奉天铁路医院,特护病房内。
一片静谧之中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安逸。
许忠义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闲适地靠在松软的枕头上。
一条腿随意地翘着,手中的报纸翻得哗啦作响。
他时不时便张嘴,接住身旁顾雨菲递来那精心削切成小块的水果。
顾美人今日一身素雅旗袍,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却流转着些许没好气的风情。
顾雨菲递过一瓣橘子,眼波横掠,嗔怪道。
“忠义。”
“你看看你这副架势,二郎腿翘着,报纸看着,精神头比外面站岗的还好。”
“哪里瞧得出半分病容?”
“就算想躲清静,装也得装得像模像样些不是?”
她话虽埋怨,手上动作却依旧细致温柔。
许忠义咽下甘甜的果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来这儿图的就是个清净。”
“若不如此,外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光是应付你们顾家那些上门说情的叔伯兄弟,我便要焦头烂额了。”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三堂会审”,已过去月余。
然而那场风波激起的余澜,至今仍在暗处幽幽荡漾。
许忠义虽凭借极限翻盘,重新奠定了在东北地区不可撼动的地位,可谓大获全胜。
那位“罪魁祸首”齐公子,也被押赴金陵受审。
在其庞大的人脉网络与蒋公子果断弃子的双重压力下。
一夜白头,被牢牢钉死在“诬陷同僚、枉顾王法”的耻辱柱上。
政治生命已然终结。
但如何最终处置齐公子,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他毕竟未曾触及“通敌卖国”这条红线。
贪污受贿的脏水也泼不到他身上。
加之其曾为蒋公子嫡系的特殊背景。
令金陵方面也颇感踌躇。
最终,关键的决定权,微妙地落在了许忠义这位核心当事人手中。
若是他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固然全了些场面情分。
但有“斩草不除根”之虞,官场如战场,此乃大忌。
谁能预料,那头沉寂的困兽。
不会在未来的某个阴暗角落猛然暴起,予人致命一击?
倘若他坚持强硬,要求严惩乃至处决,金陵自有乐于顺水推舟卖他人情。
可如此一来,便等于公然与太子党一系彻底决裂。
在自身羽翼尚未完全丰满,根基未稳之际,行此险招,无疑不够明智。
这些时日,来自各方的试探络绎不绝,皆想摸清他究竟是何态度。
连顾家这门姻亲,也屡派族人登门,连远在魔都的顾慎言亦亲自来电。
究其原因,是齐家那位年过八旬的老爷子,不惜屈尊降贵,亲至顾家父母门前长跪叩首求情。
此事在金陵上层圈子传开,激起不小波澜。
无论出于情面,抑或顾及两家渊源。
若许忠义这位姑爷做得太过决绝,不免令顾家颜面难堪。
故此,许忠义索性称病,以“偶感风寒”为由住进这特护病房。
将一干访客悉数挡在门外,倒也暂时隔绝了诸多纷扰杂音。
许忠义放下报纸,神色认真了几分。
“雨菲,”
“此事,你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我想听听。”
顾雨菲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果刀,幽幽叹了口气。
绝美的面容上浮起一层复杂愁绪。
“于私,表哥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分匪浅。”
“我实不忍见他走向末路。”
“可于公。”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许忠义。
“你是我男人,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同志。”
“表哥屡次三番欲置你于死地。”
“今日之果,皆是他昔日种下之因,理当自负。”
“况且,我们与他本就信仰殊途,立场对立。”
“早该有承受任何结果的觉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退一万步讲。”
“以我对表哥心性的了解。”
“若今日是你落于他手,他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所以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许忠义闻言,心中暖流涌动。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由衷喟叹。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能拥有一位可将后背全然托付的战友与伴侣,是何其幸运。
她不仅聪慧机敏,信仰坚定。
更难得的是总能保持清醒的大局观,不被私情冲昏头脑。
不过,许忠义并未立即吐露自己的决断。
他仍在等待,等待于秀凝的到来。
唯有与她交底之后,他才会做出最后的选择。
“许科长,我来看您了!”
未等于秀凝现身,门口却先响起了何迹云那带着惯常憨厚笑容的声音。
只见他手提一盒看起来颇为简朴的点心,赔着笑走了进来。
许忠义眉梢微挑,语气平淡。
“哟,何科长,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何迹云赶忙将点心放在床头柜上,搓着手,言辞恳切。
“咳……许科长您这话说的!”
“您住院了,属下于情于理都该来探望不是?”
“当初我能进督察处,多亏您照应提携,才有今日。”
“做人不能忘本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千万别嫌弃。”
许忠义瞥了眼那点心盒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品相欠佳的苹果,似笑非笑。
“老何啊,跟我这儿哭穷呢?”
“你好歹也是总务科的一科之长。”
“那里头的油水再清汤寡水,也不至于寒酸至此吧?”
何迹云立刻叫起屈来,愁苦满面。
“我哪儿敢在您面前装相啊!”
“许科长,您是不知道,这总务科离了您,那就是没舵的船,谁也玩不转!”
“如今早成了清水衙门,那点微薄薪饷,养活家小都捉襟见肘。”
“不瞒您说,现在整个督察处上上下下,都念着您过去的好呢!”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诉苦的意味。
“我这日子实在是难熬,手头紧巴。”
“又不敢让家里知道,只好打肿脸充胖子。”
“说出来您二位可能不信。”
“我、我都动过来医院卖血换钱的心思了!”
许忠义目光微闪,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之前不是还有辆不错的防弹汽车么?”
“那可是紧俏货,若肯出手,换回的美金足够你宽裕一阵子了。”
何迹云顿时苦笑连连,连连摆手。
“快别提那车了!”
“自打您停了处里的福利和额外薪饷。”
“陈主任急得火上房,寻了个由头。”
“就把我那车没收充公,转手变卖了!”
“我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旁听的顾雨菲不禁咋舌。
“陈主任这么做,岂不是不管你死活了?”
何迹云颓然道。
“谁说不是呢!”
“像我这般要根基没根基、要背景没背景。”
“还是投诚过来的人,在人家眼里,可不就是随意揉捏的面团?”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时……我都悔不当初。”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许忠义,眼中带着恳求。
“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事想求许科长帮忙。”
许忠义语气缓和了些。
“老何但说无妨,能帮的我一定帮。”
何迹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道。
“实不相瞒,我打算带着内人回老家去了。”
“这督察处的差事,不想干了。”
“在奉天还有处房产和一些地契,想拜托许科长您帮忙变卖一下。”
“您门路广,认识的人多,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想明白了,两边我都难有立足之地,这边站不稳,那边回不去。”
“不如归隐乡里,图个后半生清净。”
他这一走,等于是主动让出了总务科科长的位置。
其中示好与交割的意味明显。
许忠略一思忖,便点头应承。
“这个忙我帮了。”
“老何你也算看得开。”
说着,他像是临时起意,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几张美钞。
数出五百元,塞到何迹云手中。
“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强留。”
“这些钱你且拿着路上用。”
“山高水长,日后若有难处,仍可来信。”
何迹云仿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将钱推回。
“使不得!”
“这可使不得啊许科长!”
“您肯帮忙处理房产,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敢再收您的钱!”
他态度坚决,再三推辞后,才满脸感激与落寞地告退,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外。
顾雨菲望着门口,轻声叹息。
“这老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许忠义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里静静躺着本该给出。
却被对方在推拒中无意间“遗漏”或“退回”的三百美金。
他的眼神,逐渐由方才的平静温和,转为锐利的杀机,一闪而逝。
齐公子,许忠义心中冷笑。
你可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到了这般地步,竟还能将手伸到这里。
玩出这等拙劣却险恶的试探把戏。
很好。
我保证,这一次,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