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叹气里头,全是不情愿。
陈湛在阴影里听着,心里的怀疑却放下了一半。
王芗斋没有声张,没有递信,把人妥妥帖帖藏了起来,暗号上门,虽然无奈,但也没有拒绝。
只是这一叹。
老头子在北平挂牌授拳十来年,上头有官面的关系,底下有一院子徒弟,日子过得安稳。
苏派的旧人找上门,他躲不开,又不愿搅进去,藏一个白秀彩,是义气,再往深里走一步,他就要掂量一院子人的身家性命。
忠是忠的,世故也是世故的。
陈湛没有进去。
眼下进去跟他叙旧、求他搭手,是把一院子的人架在火上烤,王芗斋肯藏白秀彩,起码没有变节。
他退出阴影,往城西去。
天快亮了。
城西,郭家药铺。
天亮之后,郭家药铺下了门板。
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脸,柜台后头立着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铜环上挂着标签,一股子苦香从门里飘到街上。
一个伙计在碾药,碾槽来回滚,咯吱咯吱。
一个坐堂郎中给人看诊,五十来岁,山羊胡,戴一副老花镜。
斜对面有个茶摊,两个人坐着,一壶茶从早上沏到晌午,添了三回水,眼睛一直往药铺门上瞟。
盯梢的路数粗,坐得太久,眼神瞟得太勤,干这行没几年。
青衣社的网撒得大。
逃犯要药,活命离不开药,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都派了人盯。
白秀彩没把郎中吐出去,青衣社拿不准这家药铺跟苏派有没有干系,只摆了两个寻常特务,做个样子。
陈湛绕过茶摊,从侧门进了药铺,挂了号,坐到郎中面前,伸出手腕让他搭脉。
郎中的指头搭上来,问他哪里不舒坦。
陈湛压低声音,报了一句暗号。
郎中搭脉的手没停,眼皮也没抬,只当没听见,开口说的是头疼脑热的方子。
他不识暗号。
陈湛换了话。
“先生医术好,城南有位重伤的人,枪伤加掌伤,拖了半个多月没断气,靠的是先生的药吧。”
郎中搭脉的指头顿了一下。
只顿一下,随即收回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条斯理。
“客官说笑,我一个坐堂郎中,看的是街坊的头疼脑热,枪伤掌伤,沾上要掉脑袋,这种事我怎的知晓。”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搭脉那一顿,瞒不过陈湛,老头知道城南的人,知道她的伤,多半还在给她续药。
郎中不识暗号,认不出来人是友是敌,说明不是苏区的人,或许是李清粟刚刚发展的。
一个生面孔进来打听被通缉的重伤女客,他只会防备。
陈湛收回手腕,抓了郎中开的头疼药,付了钱,出了药铺。
只有这一条线,断不得。
陈湛在药铺斜后方寻了个落脚处,一间空着的临街阁楼,从窗缝里看得见药铺后院。
晌午过后,看诊的人少了。
郎中支开伙计,进了后头的小药房,关上门。
郎中在配药。
戥子一味一味地称,三七、白及、儿茶,止血生肌的,乳香,活血定痛的,又添了大黄、土鳖虫,破血逐瘀,治脏腑震伤的。
称到末了,郎中从最底下一格抽屉里取出一支老参,掂了掂,切下小半截,也包了进去。
郎中把药包好,没搁到柜上,掖进柜台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抽屉。
包好了,等人来取。
陈湛再次走进去,没有说话,轻轻一嗅,瞬间分辨出抽屉里存在的各种药材。
三七、白及、儿茶,止血生肌的,乳香,活血定痛的。
头疼脑热,用不上这些。
这一服药,是给枪伤、掌伤、内里震伤的人吊命的,添那半截参,是怕人撑不住,要拿参气把命先吊着。
陈湛没做什么,转身走了。
入夜,药铺下了门板,伙计回家,郎中歇在后院耳房,茶摊上换了班,新来两个,一样坐着打盹。
后半夜,街上没了人声,只剩更鼓敲过三遍,药铺后墙根的暗处来了个人。
瘦小,裹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看身形是个十四五的半大孩子。
他贴着墙根摸到后窗下,轻轻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后窗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药包从缝里塞出来,孩子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前后不到一息。
郎中的脸没露,窗缝合上了。
茶摊上打盹的两个,什么都没看见。
陈湛从阁楼上落下来,缀了上去,半大孩子走得很快,七拐八绕,专挑没灯的小巷。
走两步还要回一次头,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手法是有人教过的,很生涩,但也算警惕了。
陈湛缀在后头,隔着两条街,孩子回头的时候也看不到他。
孩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城西一处井台,井早废了,辘轳烂了半截,井口拿木板盖着,压着石头。
孩子搬开石头,掀起木板,把怀里的药包塞进井壁一个砖洞,重新盖好,压上石头,拍拍手,钻进旁边的小巷,没影了。
人没去见李清粟。
陈湛伏在井台对面的屋脊上,药放进去,人就走,自有下一个来取?
李清粟确实够警惕的,不过......
陈湛从后半夜守到天亮,天亮守到晌午。
井台是坏的,来挑水的、倒泔水的、路过的,没有一个去碰那块压井的石头。
陈湛不急,趴在屋脊背阴的瓦后头,一动不动。
晌午过了,日头偏西。
一个拾荒的老妇挎着竹筐,佝偻着背,沿街捡破烂,一路捡到井台边。
井台边歇脚,放下竹筐,揉了揉腰,看似无意地搬开石头,掀起木板,探手进砖洞,把药包摸出来,掖进竹筐底下的破布堆里,重新盖好,挎起筐又佝偻着走了。
前后还是不到一息,手脚比孩子还利落。
陈湛狐疑更重,无声地从屋脊上滑下来,远远跟上。
老妇走得慢,一步三晃,竹筐里的破烂哗啦哗啦响。
她走的路绕得很。
明明往东就近,她偏往南绕,过了两条街,又折回西边,专走人多的地方,菜市、当铺、杂货摊,混进赶集的人堆里,走走停停。
走到广安门内大街,前头一道盘查的卡子。
两个警察拦着行人查良民证,翻挑筐。
老妇排着队过去,把竹筐递上去给人翻,警察伸手在破烂堆里扒拉了两下,烂菜叶、碎铜烂铁,臭烘烘的,皱着眉摆了摆手,让她过去。
那包药,掖在竹筐最底下的破布卷里,没翻着。
陈湛没走卡子,贴着街边的铺面,从一条岔巷绕过去,上了房,沿着屋脊越过卡子,落到大街那头,重新缀上老妇。
绕这一趟,前后差了小半条街。
要不是他听得见竹筐里药包蹭着破布的那点动静,盯得住,这一节就断了。
老妇过了卡子,又走了一段,拐进一座土地庙。
庙小,香火早断了,门框塌了半边,里头的土地像缺了个胳膊,神龛上积着厚灰。
老妇进去,对着神像拜了拜,趁拜的工夫,把药包从竹筐底下摸出来,塞进神龛底座一道砖缝里,又拜了两拜,挎起筐出了庙,沿街捡她的破烂去了。
陈湛蹲在庙对面一处坍了的院墙后头,看着那座土地庙。
一环套一环?
孩子,老妇,谁也不见谁,谁也不知道药最后送到哪儿。
每一节只管把药从一个洞挪到另一个洞,断了一节,顺不下去,也查不到根。
李清粟是干老了敌后的人。
她受着重伤,藏在城里,连给她续命的郎中都不知道她的窝,单靠这一条层层套着的暗线传递。
藏得这样深,难怪青衣社翻了半个城南,也没把她翻出来。
陈湛守着土地庙,又是半天。
日头落下去,天擦黑。
土地庙来了第三个人。
一个瘸腿的汉子,挑着一副糊纸活的担子,纸人纸马、白幡灵幢,城里办丧事用的物件。
他一瘸一拐进了庙,借着给土地上香的由头,从神龛砖缝里摸出药包,掖进担子上一个纸扎的童男肚子里,挑起担子又出来了。
往城西南去。
天越来越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瘸腿汉子的担子压得吱呀响,一步一晃,走得不快,路却走得偏,专往背街的死角里钻,越走越荒。
走到城墙根底下。
城墙又高又黑,墙根底下歪歪斜斜搭着一片窝棚,捡破烂的、要饭的、跑反进城没处去的,都挤在这儿。
再往前,一带矮墙圈着几间灰扑扑的瓦房,门口立着块朽木牌子,墙头爬满枯藤。
义庄。停灵的地方。
城里死了人,棺材停在义庄里,等着择日下葬,或是运回原籍。
活人嫌晦气,轻易不往这边来。
瘸腿汉子挑着担子,进了义庄。
陈湛停在城墙根的暗影里,没有跟进去,闻了闻,几口黑漆棺材,停灵的香烛味,老鼠在梁上窜。
最里头一间,门关着,门里有人。
一个人。
呼吸细得几乎听不出,长一口,要隔好久才有下一口。
气血在经脉里走得又虚又乱,时而一滞,险些就断了,又勉强续上,化劲的底子还在,撑着这口气没散。
伤得太重了。
比阮芷当初还重。
瘸腿汉子进去不多时,又空着担子出来了,挑着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药,送进去了。
陈湛要抬脚,又收住。
城墙根这一带,不只他一个人。
义庄外头百十步,背街的几个暗角里,伏着几道气息。
还都是高手。
陈湛立在城墙的阴影里,把四周的动静一道一道数清楚。
东南角一道,西墙根两道,正门斜对面的窝棚顶上压着一道,加上瘸子送药进去、躺在最里间那一道,五道。
都是练过的,最低也是暗劲,往上还有化劲。
陈湛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抬脚往义庄去。
脚步不轻不重,肩松着,手垂着,是个寻着药线、急着救人的样子。
陈湛贴着墙根,越过义庄的矮墙,落进院里。
外头几道气息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们瞧见有人翻墙进了义庄,没拢上来,按着原样守着。
院里停着三口黑漆棺材,停灵的香烛味混着潮气,呛人,墙角堆着没用完的杠木、纸幡,一只老鼠从棺材底下窜过去,钻进墙缝。
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陈湛推门进去。
屋角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个女人。
头发散着,脸朝里,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下头透出血气,是真伤,枪伤掌伤的味道,还掺着新破开的肉,血没干透。
呼吸细,断断续续,一口接不上一口,垂危待毙的样子。
陈湛缓步走到床前。
“清粟。”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出故人的急切,俯下身,想伸手去探手腕,号脉。
床上的人身子动了动,被这一声惊动,缓缓转过头来。
转头的工夫,被子底下的手已经探了出来。
弓着手腕,好像是专门送给陈湛来号脉,但也就在这一刹那。
“嗖——!”
五指箕张,指尖泛着乌青,手指缝里寒芒一闪,显然抹了见血封喉的药,借着转身的势,照着陈湛俯下来的小腹一探。
快,狠,刁。
风声都被割裂开,藏了多久的杀机,全压在这一探里。
这一手,搁在寻常暗劲、化劲高手身上,避无可避,必死无疑。
但陈湛仿佛毫无察觉,任由那只手切到自己小腹之上,女人已经面露惊喜,嘴里就要说出一句:“得手了!”
不过她的惊喜,下一刻转为惊恐。
因为指尖的锋锐,就差半指,便切在陈湛小腹上,甚至已经将长衫切破一层。
但...再不得寸进。
陈湛右手垂在侧,不知何时,两根指头,捏住了探来的手腕。
女人灌满化劲、抹了毒的一条手臂,探到一半,彻底停住,完全无法动弹。
腕子被两根指头扣住,纹丝不能动,从腕到肘到肩,一寸寸发僵,攒了十成的劲全堵在里头,泄不出,收不回。
她抬眼,对上陈湛的脸。
眼里全是震惊,剩下的是不敢信。
她这一手,藏在垂死的躯壳底下,甚至特地用枪打伤自己,就为了骗过摸上门来的人,可以说毫无破绽。
但......床前的男人却似乎早等着这一探,纹丝不乱,反手扣住了她的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