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京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腹部的伤,他当过军人,曾经受过的伤大大小小无计其数,他太知道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受的伤有多严重。
一般的女孩子,这一脚下去人都要疼休克了。她夏宛吟难道是铁打的吗?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就自己一个人憋在家里硬抗?!
万一内伤怎么办?
坐过牢怎样,失去了女儿,怎样,被周淮之背叛了又怎样。
她就这么自暴自弃,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
“不要再看了……算我求你了行吗?”夏宛吟别过脸,眼底噙着细碎的泪光,只觉得羞耻又不堪。
痛感如潮水扩散,再度将她裹挟,饶是她再坚强也疼得快哭出来了,她再不吃止痛药她怕自己会当着傅时京的面疼死过去。
男人不禁红了星眸,低沉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发麻的手指却不敢再去触碰她的腹部的肌肤,强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漠平常,“怎么弄的?是谁伤了你?”
“你回去吧,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夏宛吟暗自抽着气,倔强的打死也不肯说。
说什么,说是你深爱的未婚妻韩小姐做的吗?
你会信吗?
即便你信了又如何?
你需要和韩家强强联合,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韩家,你更不可能因为我这样的人,触动自己的核心利益,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哪怕我再惨,再疼,也没必要告诉你一个字。
因为没有意义。
她从不会不自量力,自作多情地去赌,堵她在傅时京心中的重要性。若重要,那也只是恨,是名叫“痛恨”的培养皿里培植出来的扭曲又畸形的感情,她从不认为与爱有关。
“这是吃点药就能好的伤吗?”
傅时京心口一阵酸胀,喉咙里尽是苦涩的铁锈味,“是不是,那天晚上?”
“跟你没关系……”夏宛吟声音略微哽咽,始终不愿意看他。
“伤得这么重,当天晚上为什么不说?你再死逞强什么?”
傅时京越说越急,越怒,语气难免冷硬,“赵闻峥医术高明,当时就该立刻给你安排检查,看看脏腑有没有出血之类!你只是个肉体凡胎,你还真当自己是斗不倒的女战士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哪儿还禁得起这么糟践?!”
“我已经给太多人带来麻烦了,傅时京,你懂我的意思吗?”
夏宛吟终于缓缓转过惨白的脸,对上男人通红又惊艳的凤眸,声音在幽凉的夜色里,轻得像一根落在角落里的针,“因为我,你被一次次卷入跟你无关的危险里,因为我,阿鸢险些被人强暴,被车撞死……因为我,宋妈葬身火海,又因为我,阿序被一刀扎穿了左肩。他明明可以做他养尊处优的赵氏继承人,明明可以健康又平安地生活着,现在却因为我躺在医院里活遭罪,很可能……很可能以后左臂的行动都会受到影响……
还好,那一刀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可是万一呢,万一呢?”
说着说着,她眼底汪起来,大颗饱满的眼泪滚落眼眶,“阿序受伤到现在,我没有一晚睡安稳过,我甚至不怕再有谁闯入我家里,哪怕是杀了我都无所谓。我只是……”
心疼阿序。
这种心疼,无关男女情爱,她只是单纯的无法再承受身边的人因为她收到伤害了。
傅时京深深地凝着她布满泪水的脸,攥着她皓腕的大掌青筋鼓掌盘错,狭长的眸又红了一圈。
以前,夏宛吟对她总是抵触,总是恐惧。
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表露出一个年轻小姑娘理该有的不安与脆弱。
由于她经历了太多太多,短短三年,仿佛走完了普通人的一生。
以至于,他时常忘了,今年满打满算,夏宛吟也才二十六岁。
“赵家的少爷们,赵董,还有赵夫人,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算什么,我只是不该在他们生命中出现的,原本多余的人。”
夏宛吟小小的脸,被泪水泡得胖了一小圈,湿哒哒的,像个泪人,“我怎么还能给他们添麻烦呢……多疼多难受我都可以忍,可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傅时京只觉这一颗又一颗泪尽数砸在了他心脏上,砸出细细密密的小坑洼。他慢慢坐回了身躯,松开了桎梏着她的大手,发麻的五指蜷了蜷,一时无措。
她宁愿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也不想给帮助过她的人添麻烦。
她善良得让他心疼。
傅时京知道这么下去很危险,甚至他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怜惜她,可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深谙自己,正在沦陷,沉沦入她的悲伤,苦痛,危机重重的人生里。
更可怕的,是整个过程,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傅时京垂敛长睫,不经意看到茶几上已经泡烂了还没来得及吃的泡面,还有一根两元钱的火腿肠,这些他一辈子连碰都不会碰的东西,喉结艰涩地一滚。
她就吃这些吗,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着?
“夏宛吟,你并不是多余的人。还有,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
夏宛吟疼得脑袋发蒙,隐约听见男人在低喃什么,却听不真切。
下一秒,她感到凉丝丝的身子涌上了暖意,傅时京脱下西装外套,裹紧了她柔软的身体,再度将她打横抱起,不容她抗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去哪儿……”夏宛吟轻轻地问。
“去哪儿,入洞房。”
傅时京一瞬间也不知道自己脑子突然抽什么疯,莫名其妙地来一句,“怕不怕,吓死你。”
夏宛吟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只含糊地喃喃:
“傅时京,我真是不懂你……”
傅时京稳稳抱住怀里的人,大步迈入昏昧的走廊里,胸口起伏: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懂我自己。”
见傅总抱着夏宛吟从公寓大门走出来,肖羿和肖凛两兄弟迅速迎了上去,双双鞠躬:
“傅总!”
肖羿见夏小姐在总裁怀里昏睡了过去,宽大的黑色西装里,一双白生生的,赤裸的小腿露了出来,在半空中悠悠荡荡。
真是惹人浮想联翩!
难道,傅总刚才在楼上,和夏小姐……那个了吗?
不会吧!
时间也太短了点儿……
但是傅总这是头一次和女人亲热吧?男人第一回过于情动,时间短点儿也正常吧……
就在肖羿脑子里疯狂地在为傅时京找补的时候,男人倏然启唇:
“她腹部受了严重的伤,疼晕过去了,现在必须马上去医院治疗。”
肖羿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
傅时京俊容冷峻,一记眼刀飞过去,“你又在乱想什么。”
肖羿吞了吞口水,“没没没……属下不敢”
傅时京将怀中的人又用力拢了拢,“肖羿,你跟我去医院。肖凛,你留下,守着。”
肖凛会意,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傅总。”
“第一回没得手,就会有第二回。缩进洞里的毒蛇,还会有出洞的那一刻。”
傅时京目光森寒,先将夏宛吟小心翼翼地放入车厢中,随即弯腰上车。
肖羿也立刻跟上,迈巴赫在寂夜中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