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没有哭,只是这样念了几声,就将哽咽咽了回去。
可温时卿却如鲠在喉,昔日种种涌上心头。
让他想起来,谢渊曾说过小时候的教训让他明白哭是最没用的行为。
所以谢渊在面对旁人的时候,不管多疼多难受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唯独在他面前。
谢渊会哭,会闹,会发疯,也会装可怜,看似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其实只是谢渊想靠这种行为获得他的注意,是因为谢渊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会疼他,在乎他。
温时卿以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谢渊动不动就会因为一句算不上关心的话而忽然哭起来。
现在才发现那分明是自幼没得到什么爱,连年累积下来突然爆发而出的巨大委屈,和受人疼惜时的不知所措…
温时卿站在谢渊的视角,看向那边林修认真给萧恒治伤的模样,还有周围弟子动容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谢渊所说的嫉妒。
谁都没有错,可这种巨大的落差却是谢渊每日都需要承受的痛苦。
因为此时的谢渊,还认为自己只是萧恒的替身。
一个永远无法超越,永远无法替代,永远活在对方阴影里的替身。
他呼喊“师尊”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自己对他的那点好其实也不过是从萧恒身上偷来的?
想的越多,温时卿的心就越疼。
甚至有种立刻离开前尘镜,去拥抱谢渊的念头,可理智让他压下了冲动。
他想一刻不落地看完谢渊的这五年。
看清谢渊的所有挣扎和痛苦。
然后回到现实,更好地理解他,爱他。
萧恒的伤势被林修稳住,了解了谢渊的情况后,主动走过来,将谢渊扶起。
弟子们跟着围过来,对萧恒说:“萧师兄,按照门规,谢渊修了鬼道,就要废了他的修为,你说他是剑峰的弟子,那就由你来做这件事,我们不会有任何异议。”
问天宗的一大部分弟子自从当年知晓了谢渊的身份后,就看不惯他,但几次使绊子,又都被谢渊破解报复,导致他们对谢渊从没有过什么好感。
仙门大比,谢渊拿了榜首,但同时也传出修了鬼道,偷盗灵体和阴阳冕的事,他们心底隐藏的不满、对谢渊出身的鄙夷和修为的嫉妒便一口气全借此机会发泄而出。
“此事不急。”萧恒知道门规是铁律,但他也明白,仙门大比时,以师尊的修为怎么可能看不出谢渊修了鬼道。
可师尊却选择了隐瞒。
这足以证明师尊对师弟的在乎。
“怎么能不急?”弟子们忍不住反驳:“萧师兄,宗门建宗以来从未出现过修习鬼道的修士,谢渊他就是宗门的耻辱,怎能放任他如此下去?”
“我说了不急,你有意见吗?”萧恒气势骤然爆发,俊朗的眉眼锋锐尽显。
隐含的剑意冲击的周围弟子浑身一僵,旋即纷纷低下头去。
不再说话了。
萧恒心性正,但也倔,谢渊对于他来说不止是师弟,也是第一个让他输的心服口服的对手。
谢渊即使修了鬼道,这满身的修为也必定是承受了许多痛苦和磨练得来的。
他不想师弟就这样沦为废人。
视线转向谢渊,萧恒神色认真地劝道:“师弟,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最好尽快指出藏匿师尊灵体的方位,我会向峰主们请命,让他们从轻处罚你。”
“我之前不是说了要与你断绝师兄弟关系,你为何还非要这么叫我?”谢渊盘膝坐在地上,眉眼浸着讽刺:“堂堂萧大天才,跟我这个宗门耻辱以师兄弟相称,你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你曾叫过我师兄,就是我的师弟。”萧恒抿唇,叹声道:“师弟,跟我回宗门吧,我们一起好好地…安葬师尊。”
谢渊听得心头火起。
“安葬安葬安葬!你除了说出这种话还会干什么?!”言至此,谢渊忽然一顿,冷笑。
“哦,你不止会说这种脱裤子放屁的蠢话,还会实打实地捅我一剑,照着胸口捅,差一点就能要了我的命,就你这样还配当师尊的好徒弟,当我的好师兄?”
萧恒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那一剑是他下意识刺出去的,没想到险些要了谢渊的命。
谢渊看到萧恒恍惚的神色,唇角轻勾,放松了语调:“不过我现在的确是穷途末路,再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放眼这整个问天宗,我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师兄你了…”
再次听到谢渊叫出“师兄”这个称呼,萧恒心头一颤,就听到谢渊低压低了声音:“师兄你靠近些,我告诉你我将师尊藏在了何处,只有你去取师尊的灵体,我才能放心…”
“师弟你终于想通了…”萧恒眼眶发酸,立刻倾身凑近谢渊,周身的戒备都因为谢渊的回心转意而放松下去。
但紧接着,他忽然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
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谢渊身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修都来不及反应,一条十几米长的漆黑巨蟒骤然出现,蛇尾横扫,将周遭弟子尽数震飞,同时身体死死缠住萧恒,勒紧,耸立的蛇头吐着信子,威胁道。
“再敢过来一步,看我弄不弄死这小子就完了!”
“你来的太慢了。”谢渊已经站起了身,踢了一脚玄清的蛇尾:“把捆仙绳解开。”
方才谢渊一直拖延时间,就是在等玄清。
他们有主仆协议,比任何传讯符都更管用。
他料想玄清不会放任他死在这里。
毕竟他若是死了,玄清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们之间这种相互牵制的关系,对现在的他来说,十分有利。
“我能来就不错了,你还嫌弃上了?!”
“说句好话能死?”
玄清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抬起蛇尾扫向谢渊,给他解了捆仙绳和修为封印。
“谢渊!你竟使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欺骗恒儿!”林修急道:“他尽力护你,信任你,你怎能如此对他?!”
他上前一步,想解救萧恒,谢渊立刻说:“林峰主再往前,我不介意拿萧恒喂我的鬼物。”
玄清配合地呲牙:“这小子神魂纯粹,还细皮嫩肉的,正好给爷打牙祭!”
林修不敢上前了。
谢渊修为解开,第一时间唤出鬼身,让鬼身攥住他的手腕,一推一合,将卸掉的关节还原。
但肿起的青紫手腕却昭示着伤到了骨头,连指尖都在止不住的轻微颤抖。
两种剧毒也在体内交织,翻腾,不断冲击着谢渊的身体和意识。
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谢渊面上却一点不见慌张。
只稳稳地朝着林修的方向走去,“林峰主,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脾气秉性吗?弟子之中,你最不喜的便是我这种人,平日里没少拿冷眼瞧我,如今又怎么还后知后觉地责怪起我的行事作风了?”
林修担心他伤害萧恒,谢渊往前走,他就只能带着弟子们后退,脸色愠怒,咬牙切齿地朝着谢渊骂道:“谢渊,你就是个是非不分的活畜生!”
“侮辱师尊灵体,背叛宗门道义,伤害同门师兄,将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尽了!”
“简直枉费当年温时卿拼尽全力给你铺就的一条通天路!”
谢渊身形一僵,看向林修,便听林修指着他骂道。
“你知不知道温时卿那个蠢蛋为了给你重塑灵根,找炼制轮回丹的材料花了多少精力,又为了让你能够成功炼化,取了多少心头血?!又跌了多少修为!”
“你说是恒儿害死了他,害他损失心头血,修为大跌的你就没有错吗?!”
“我劝他不要在你身上花心思,我说你一看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终有一日会闯出弥天大祸!”
“可他非说你值得他这么做!跟吃错药一样,我拦都拦不住!”
“结果现在就养出了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宗门耻辱!我都替他感到寒心!”
林修的指责一句一句如同重锤敲打着谢渊的意识。
他不介意那些辱骂的词汇。
他在乎的是林修描述下的师尊…
为他炼制轮回丹、挖心头血、折损修为…
这些事,师尊直到死去也未曾对他提及…
“师尊…”
强烈的想念与愧疚齐齐涌上心头,谢渊情绪剧烈波动,再压不住毒性,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一口一口掺着黑紫的毒血。
林修趁他分神,想要上前,却被玄清警告:“别动!不然我现在就勒死这小子!”
他朝谢渊叫道:“小变态,赶紧走!再留在这里,爷可护不了你!”
谢渊心神恍惚,强打起精神,想要御剑,手指却一直在哆嗦,失血过多,浑身都在发冷,他踉跄半步,被玄清用蛇尾圈住。
“真是麻烦!”玄清卷着他气愤地腾空而起。
林修也不敢追,只能急的大喊:“谢渊!你要是还顾念温时卿对你的情谊,就不要伤害恒儿!你知道时卿他最在乎的就是恒儿,你若是要了恒儿的命,才是彻底寒了他的心!”
谢渊趴在玄清的蛇尾上,视线落在萧恒紧闭的眉眼,耳边回荡着林修的那些话。
是啊,师尊不管对他多好,出发点都是因为萧恒。
师尊最在乎的永远都是萧恒…
那如果自己杀了萧恒,师尊是不是就会气得活过来骂他了?
谢渊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苦笑两声。
在玄清询问他要不要杀死萧恒的时候,回复道。
“不用。”
“远离林修之后,放他走。”
玄清忍不住翻白眼:“这个不杀,那个也不杀,你就等着他们以后追在你屁股后面杀你呗?”
“在复活师尊之前,他们杀不了我。”
“那还不是因为有我这个牛逼轰轰的大爷给你当打手?你一个人,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就这还不知道奉承我两句,天天吆五喝六的,显着你有主仆协议了?想当年大爷我也是叱咤风云的……”
玄清话说一半,回头一看,却见谢渊已经昏了过去,一张脸白的跟死了三天一样。
吓得他把萧恒丢到底下的城池里,就上前来探谢渊的心跳。
发现还有细微起伏,才松了口气。
磨着毒牙道:“我上辈子铁定是欠了你的!”
“这辈子要这么折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