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咆哮穿过地层，从脚底传进安佑的小腿骨。
能量吸收地板上的拼板在抖，边缘缝隙里渗出细密的灰尘。
安佑已经在终端上调出了立志湖度假村的地质勘测图。
后山，震源深度极浅，几乎就在地表。
终端自动接入了度假村的安保频道，通讯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后山三号林区，有大型宝可梦暴走！已经通知度假村安保——”
“——什么品种？！”
“——钻角犀兽！体型严重超标，目测身高超过两米——”
安佑锁屏。
“走。”
光抱起波克比。
“去哪？”
“后山，采数据。”
“你刚才也听到那个咆哮了吧？”
安佑已经推开了防爆训练场的铁门。
“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去？”
安佑头也没回。
“听不到才不去，听到了，说明样本就在现场。”
光的嘴动了两下，没驳赢。
她抱着波克比跟上了安佑的脚步，波加曼从她肩上跳到地面，小短腿噔噔噔地跑。
——
出了度假村的后门，两个人沿着碎石小径往山上走。
震动越来越明显。
脚下的碎石在跳，细小的石子每隔几秒就会弹起来一次。
拐过一个弯，安佑停了，光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
她从安佑的肩侧探出脑袋，话卡在了嗓子中间。
三号林区没了。
不是被风吹倒了几棵树那种“没了”，是整片林区被从地面上刨掉了。
成片的松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根系全部翻出泥土，断口参差不齐。
地面上犁出了一道又一道半米深的沟壑，泥土翻涌，碎石遍地。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松脂味和翻起的泥腥味。
安佑的终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前方五十米，安佑抬头，它就站在林区的正中央。
那是一只钻角犀兽，但……这个体型不对。
标准的钻角犀兽身高在一米九左右，而面前这只的身高至少过了两米一。
背部的岩石质铠甲比正常个体厚了一层，深灰色的甲片上布满了裂缝和旧伤。
头顶长着根标志性的钻头独角，它正在撞一块露出地面的巨大岩石。
每一次冲击都让地面震颤一次，岩石上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凹坑。
裂纹从凹坑中心向四周扩散，但它没有停，它继续撞。
安佑扫了一眼终端上的能量读数，这只钻角犀兽的整体能级——
道馆级后期。
“安佑……”光的手抓着安佑的卫衣后摆，声音压得挺低。
“它是不是……疯了？”
“不是疯了。”
“可能是某种外部刺激导致的异常亢奋，可能是触发了领地本能，也可能是——”
轰的一声，钻角犀兽把那块岩石彻底撞碎了。
碎石朝四面八方飞射，安佑侧身挡在光前面，两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背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蒂安希在侧兜里闷哼了一声，钻角犀兽停了，它的脑袋转过来。
暗红色的双眼锁定了安佑和光的位置，安佑的手按住了腰间的精灵球。
但光比他先动了一步。
“波加曼！”
波加曼从光的脚边弹射出去，小短腿蹬地，张嘴——水枪。
水柱精准度很高，直接命中了钻角犀兽的面甲，水花四溅。
安佑看到了水柱打在钻角犀兽铠甲上的瞬间——
水流撞上岩石质的甲片，被弹开，分散，顺着甲片表面的沟壑流下来。
没穿透。
波加曼的水枪威力在精英级的中期左右，而钻角犀兽的铠甲硬度——远超这个等级能处理的范围。
钻角犀兽连头都没晃一下。
光咬了咬牙，右手摸上腰间另一颗精灵球。
“帕奇利兹！”
红光闪过，帕奇利兹落地，白色皮毛上的蓝色条纹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帕奇利兹的电气囊鼓了一下，蓝白色的电弧从两颊迸发——
放电。
安佑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电流劈在钻角犀兽身上，什么都没发生。
钻角犀兽是地面属性，地面属性对电系技能——完全免疫。
帕奇利兹的黑豆眼瞬间瞪圆了。
它转头看了光一眼，眼珠子里写满了——你让我打这个？
安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属性克制表倒背如流和实战之间的差距——知识储备再丰富，紧急情况下脑子一空，第一反应还是让电系宝可梦放电。
钻角犀兽动了。
它的身体前倾，两条腿同时发力，头顶的钻角对准了波加曼和帕奇利兹的方向——
直冲钻，地面在它脚下炸开。
数百公斤的身体顶着钻角向前冲刺，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这个吨位。
波加曼根本来不及反应。
钻角犀兽的尾巴在冲刺的过程中横扫了一下，带起的气流和碎石糊了波加曼一脸。
蓝色企鹅的小身体被气浪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三圈，落在十米外的泥地上。
帕奇利兹的反应速度救了它一命——它侧身闪过了尾击，但钻角犀兽冲锋时掀起的碎石有一块正好砸在它的后腰。
帕奇利兹惨叫一声，白色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
钻角犀兽没有停，它掉头了。
暗红色的眼珠锁定了光，两条粗壮的腿蹬地，地面瞬间龟裂。
它直接朝光的方向撞了过来，光的身体僵住了。
波加曼趴在十米外的泥地上，帕奇利兹在另一个方向挣扎着站起来。
两只宝可梦都不在身边，而一台数百公斤重的生物装甲车正以全速向她碾压过来。
她的脚钉在了地上，但很却安心，因为光听到了安佑的声音。
很平静。
“退后。”
光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执行大脑的指令，安佑的左手已经把她往后拽了两步。
安佑右手，一颗带着摩擦痕迹的红白色精灵球在指尖弹开。
“墨。”
红光炸开。
两米多高的深蓝色巨兽四足撑地，挡在光身前。
黑色的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前臂的肌肉线条一层叠一层，安静地鼓着。
它没有吼。
钻角犀兽的钻角对准了墨的腹部，数百公斤的身体带着全速冲刺的惯性撞了上来。
整个林区都在等那声碰撞。
钻角犀兽的独角撞上巨沼怪右前臂的瞬间——
不是两个重型生物碰撞时该有的闷响。
是一声极其干脆的“嘭”，短促，沉闷，然后就没了。
巨沼怪的右前臂纹丝不动地架在钻角犀兽的独角前端。
那条布满肌肉的前臂接住了全速冲刺的钻角犀兽，整只手掌扣住了独角的根部。
钻角犀兽的两条腿还在蹬地，蹄子在泥里刨出了深槽，碎石和泥浆往后飞溅。
但它没有往前推进一寸，墨的身体没有晃，连鳍都没抖。
它低头看着面前这只比自己矮了小半截的犀牛兽，橘黄色的圆眼安静得不像在打架。
光站在墨身后三步的位置，安心感满满，这只巨沼怪从刚来神奥开始就照顾了她不少次。
墨用一只手按住了一台全速冲锋的生物装甲车，另一只手搁在身侧，没动。
帕奇利兹蹲在十米外，浑身湿毛贴着皮，黑豆眼瞪得快要掉出来。
波加曼趴在泥地里，蓝色小脑袋歪着，嘴巴大张。
蒂安希在安佑的背包侧兜里探出半颗脑袋，粉色的大眼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看过了，不稀奇，安佑先生的宝可梦都这样。
墨甚至还没用力。
钻角犀兽的暗红色双眼疯狂地左右乱转。
它的腿还在蹬，泥槽越刨越深，但身体钉在原地。
独角上，岩石质的纹路在巨沼怪掌心的压力下出现了细小的龟裂。
钻角犀兽感受到了来自独角的剧痛——它试图后退。
墨没让它退。
掌心微微收拢，五根手指扣住独角，扣得很稳。
钻角犀兽嘶吼了一声，尾巴横扫过来——
墨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握住尾巴的瞬间，它的左手肌肉绷了一下。
钻角犀兽彻底动不了了，一只手按着头，一只手握着尾。
就像人捏着一只乱动的虫子，安佑抬头看了一眼。
“墨。”
巨沼怪的鳍动了一下，转过来冷静地看着安佑。
“攀瀑。”
水声响了。
从墨的双臂表面涌出来的——
大量的水流从皮肤下渗出，沿着前臂的肌肉纹路汇聚，裹住了整只右拳。
墨松开了钻角犀兽的独角。
钻角犀兽趔趄了一步，本能地要后退——慢了。
巨沼怪的右拳砸下来。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前摇动作，就是抬臂，出拳。
朴实无华到了极点。
拳头砸在钻角犀兽胸口铠甲正中央的那一瞬间，空气被推成了一堵白色的墙。
嘎嘣，骨裂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区里清晰得扎耳朵。
光看到了钻角犀兽胸口那层引以为傲的岩石铠甲在巨沼怪的拳面上碎开——
裂纹从拳头落点往四面八方炸开，碎片还没来得及飞散，钻角犀兽的身体已经离地了。
离地的姿势很狼狈。
四条腿全部悬空，尾巴僵直，脑袋后仰。
数百公斤的身体被一拳打成了一枚炮弹。
炮弹飞了十数米。
钻角犀兽的背部砸进了林区边缘的岩壁，岩壁表面炸开一圈蛛网状的裂纹，碎石从裂缝里簌簌掉落。
它嵌在岩壁里，陷了半个身子。
身子耷拉着，独角歪向一边，暗红色的双眼翻白。
胸口的铠甲从正中间裂开了。
裂口边缘的甲片碎成了粉末，冲击力穿透铠甲后在体表打出了一个拳头形状的凹陷。
安佑的终端自动记录了攀瀑的伤害数值。
他看了一眼——确认钻角犀兽是昏迷，不是更严重的状态，然后锁屏，墨控制力道的水平还是十分精准的。
林区安静了。
安静得可以听见碎石从岩壁上掉落的声音。
帕奇利兹的黑豆眼从刚才的瞪圆变成了两条缝。
它原地蹲了三秒，然后默默转身，慢慢走到了光的脚边，白色毛发全程贴着身体，一点炸开的意思都没有。
乖得不正常。
波加曼从泥地里爬起来，翅膀上全是泥，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蓝色的小脑袋扭向巨沼怪的方向——
那只两米多高的深蓝色巨兽正安静地把拳头上的水甩干净，甩了两下，像人洗完手甩水。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安佑面前，墨停了。
它低下那颗巨大的脑袋，对上安佑的黑眼圈。
它的嘴动了一下。
“……咔。”
声音很小，很闷。
跟刚才那一拳造成的破坏力完全不匹配，然后它歪了一下脑袋。
安佑抬手，指腹搭在巨沼怪的头顶鳍和脑壳的交界处，划了两下。
墨的圆眼微眯。
这要搁平时，光肯定会觉得这个画面很治愈——
两米多高的深蓝色巨兽乖乖低头让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少年摸脑袋，画面温馨得能当屏保。
但它刚打飞一只数百公斤重的宝可梦，而现在却在撒娇。
这什么生物啊。
安佑摸了两下，手收回来。
他从腰间摘下一颗空精灵球——
是得文自家产的高级球，黑色球体上的金色条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朝嵌在岩壁里的钻角犀兽走过去，走到三米外停下。
终端再次确认——昏迷，生命体征稳定，没有内脏出血的迹象。
安佑看了一眼高级球，又看了一眼岩壁上的钻角犀兽。
超标体型，异常能量波动，道馆后期的实力——
这个个体数值如果拉出来跑一遍分析，估计能水两篇论文。
他把高级球抛了出去。
黑色球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钻角犀兽的肩甲上。
红光闪了一下，钻角犀兽被吸了进去，高级球落在碎石堆上，晃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叮。
安佑走过去捡起球，掂了掂重量。
“又多了一笔体检费。”
他把高级球别在腰间，转身往回走。
光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波克比，波加曼蹲在她脚边，帕奇利兹趴在她的鞋面上——
它现在对光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亲密度，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主人身边那个灰衣服男人的随身保镖有多不讲道理。
安佑走到光面前。
“没事吧。”
光摇头。
安佑伸手，指腹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把一片松针从她发丝里摘下来。
“毛。”
光的耳朵红了，但这次她没躲。
安佑把松针弹掉，从兜里掏出终端准备记录钻角犀兽的收服数据。
——
啪…啪……啪。
鼓掌声。
不是一个人的掌声。
是两只手拍在一起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从林区南侧的树影中传出来。
安佑的手指停在终端屏幕上。
墨转过身，将身子对准了鼓掌声的方向，鳍竖了起来。
“真是可怕的力量啊，年轻人。”
声音苍老。
但中气十足,每个音节都砸在地上似的稳，一个人影从松柏的阴影里走出来。
身材不高，围着围巾，穿着深色的风衣，步伐沉稳。
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但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
腰间别着三颗精灵球，球面上磨出了多年使用留下的擦痕。
安佑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
他不认识。
但他的终端认识——屏幕右下角自动弹出了一条身份信息推送。
推送内容只有一行字。
安佑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把终端揣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