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少林一役毙杀王重阳后,裘图便向觉远讨来了张君宝带在身边。
郭襄则是一口一个姐夫的,铁了心要跟着他。
或许是因世事变迁,轨迹已乱,裘图并未在张君宝身上窥见预想中的特异之处。
这位他心目中本该兼得“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的继往开来之武学大宗师,如今看来,那份机缘似乎已然消散。
明心见性与天人合一,本是武道至高之境。
若是先天人合一的话,意识浩瀚磅礴,那末那识便难起波澜,几乎断绝了明心见性的可能。
是以他认定,张君宝本该是先明心见性,再经多年苦修沉淀,方能臻至天人合一。
此念非是无根浮萍,自有蛛丝马迹可循。
所谓北游宝鸣,见到三峰挺秀,苍海卓立,于武学又有所悟,乃自号三丰。
一个“丰”字,是代“峰”还是寓“疯”?
加之他与身怀《无上瑜伽密乘》的郭襄渊源深厚,裘图推测,他或许在目睹如生父一般的觉远被少林逼死后,便疯了。
方才有了明心见性之机。
如今,张君宝莫说天人合一了,便是明心见性也几乎不可能。
不过对此,裘图早有心理准备。
于是乎,数年前他便派人将真武观的道藏典籍尽数拓印,送至辟邪岛研读。
可惜,卷帙浩繁间,并无关于“天人合一”境界的具体法门指引。
裘图倒也并未失落,毕竟无论明心见性还是天人合一,在此世乃至他经历过的笑傲时代,都属武学至高奥义,尚在摸索完善之中。
他自身已明心见性,无法再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中欲练神功的法门,以水磨工夫自然踏入天人合一。
所幸,他尚有逍遥子所遗的旷世秘典《岱宗如何》。
只需将第一重修至圆满,达至“舍指决如蜕茧,以心剑断阴阳”的境界,自可天人合一,元神清耀如月。
寻找其他途径,不过是看看能否寻到捷径。
毕竟他裘某人,向来喜欢勇猛精进的左道之法,只要代价可承,便不吝一试。
如今穿越之机将至,他便决意亲赴武当山,寻访真武观,看能否觅得关于天人合一的机缘。
大道传承,玄之又玄,未必尽载于书卷黄绢。
或藏于楼宇格局的玄机,或隐于山势气象的脉络,或刻于一方斑驳古碑,或显于天地交感的刹那奇景,亦或是……口口相传的不传之秘。
武当山。
苍郁林木覆山峦,雄浑静穆蕴其间。
背阴处积雪未消,石阶凝寒湿滑;向阳坡上,已有早花数点,于料峭风中悄然绽放。
主峰天柱,巍然耸入云霄,枕汉江而饮灵秀,望龟蛇以镇玄黄。
真武观坐落其间,灵官、真武、玉皇三殿错落。
丹垣环绕,翠瓦生烟,隐现于苍松怪石、雾锁云封之中,气象森严磅礴,确有一番“非玄武不足以当之”的洞天福地之象。
真武殿前的宽阔石坪上,一身灰布僧袍的张君宝正沉腰坐马,凝神打熬筋骨。
拳掌起落间,隐有风雷之声,虽显稚嫩,却已见根基扎实。
“君宝!”一声清亮唤声自殿后传来。
张君宝收势转头,只见郭襄手提食盒,杏黄衫子衬得人比花娇,步履轻快地走来。
这些年随侍裘图身侧,得天下第一的庇护,郭襄心病极少发作,心境开阔。
虽已十八九岁年纪,眉宇间那份灵动清丽,倒似二八少女一般。
“喏,先拿几个垫垫。”郭襄揭开食盒顶盖,露出上层几样精巧别致的点心,“这山里清苦,没什么好东西,剩下的我给姐夫送去。”
张君宝忙双手合十,憨厚一笑道:“多谢郭姑娘。”
依言拈起两枚点心,仔细端详,眼中露出惊奇,“倒真没料到,这武当山野之地,还有这般好看又精巧的点心。”
郭襄秀眉一扬,带着几分小得意,脆声道:“这些牛鼻子老道,整日清修,哪会弄这些精细活计?”
“自然是我做的。”
张君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确不知这位郭小姐竟有此等巧手。
他却不知,郭襄时常为裘图烹制羹汤点心。
那食盒底下几层,还藏着几碟未曾露面的精致小菜,亦是特意为裘图备下的。
但见郭襄盖好食盒,转身便朝真武殿行去,口中犹自轻快叨念着。
“姐夫同那老道,也不知论些什么玄机奥妙,一天一夜了还未见完,我得快些送去才是。”
行至真武殿外,郭襄脚步微顿,殿内正传来守一道长那沧桑而蕴着玄机的声音。
“居士口口声声求索天人合一,然心中先存了人,又立了天,硬生生将浑然一体之物劈作两半,此便是求而不得的根结所在。”
“阴符经有云: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与人本无二致,居士此刻一呼一吸,血脉流转,哪一样不是天地之道在你身上运行?”
“若总存了去合、去做之念,便是起了机心。”
“所谓天人合一,非是攀天,实乃复归本源。”
“正如《道德经》所言: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居士需悟,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非因其处心积虑欲生万物,乃因其无为——不生不宰,不拒不留。”
“欲与天地同道,当效此无为之德。”
“莫要强求气贯百会,莫要妄念身化昆仑。”
“将那份执意求得之心,也一并放下吧。”
“《妙真经》点得透彻:人能使形无事,神无体,以清静致无为之意,即与道合。”
“你心若不放空,道将何处驻留?”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杯子贵在虚空,方能盛水;居士心中若塞满了我和法,大道又将在何处落座?”
“放下攀援之念,任天机自然运转。”
“那时节,不求超然出世,早已与万物同途了。”
守一道长的声音至此停下,余韵似在殿梁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