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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时过境迁 天下同贺(1 / 1)

六年后。

南宋理宗开庆元年腊月十二。

裘图实岁三十九,虚岁四十。

自踏足此世,已然廿七载春秋。

俗谚有云:“做九不做十”。

盖因“十”乃盈满之数,暗含“终了”之讳,恐应了“满招损,盛极衰”之理。

而“九”谐音“久”,寓意福泽绵长,大吉大利。

故江湖豪杰、名门耆宿贺寿,皆循此古礼。

今日,嘉兴南湖,铁掌帮总舵所在——

辟邪岛上,张灯结彩,气象万千!

湖光潋滟映岛色,八方风云聚英豪。

但见——

偌大辟邪岛,宛如琉璃世界,宝光流转。

千盏描金红绸琉璃灯,高悬殿宇飞檐,垂挂虬枝古木,白日里亦光华灼灼,映得一湖碧波碎金点点。

丈宽红绸如赤色蛟龙,盘绕巨木,垂落高台,于凛冽朔风中猎猎翻飞,气势磅礴。

岛心铁掌坪上,一座新铸三丈精铁巨碑巍然矗立,碑身斗大鎏金“寿”字,在冬日暖阳下灼灼生辉,耀人眼目。

湖面之上,舟楫如织,彩旗招展。

大小船只破浪而来,挤得码头水泄不通。

岛上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青衫负剑者,乃名门俊彦;锦袍佩玉客,是世家代表;粗衣草莽汉,为绿林魁首。

少林方丈无色禅师与觉远大师,亲率诸院首座与十八罗汉武僧而至,袈裟如云,佛号低沉,肃穆庄严。

丐帮新任帮主率九袋长老,抬着特制巨硕寿桃,粗豪笑语声震四野。

昆仑、崆峒、乃至明教……各派旌旗林立,贺幛如云,“威震寰宇”、“德被苍生”、“寿比南山”等烫金大字层层叠叠,几乎铺满迎客大殿外墙。

更有西域远来之番僧,身披绛红僧袍的藏地密宗法王,手执鎏金转经筒,低诵梵咒,宝相庄严。

来自天龙寺的黄衣僧众,背负古朴经匣,步履沉凝如渊。

南海奇人,关外刀客,形貌各异,气息或诡谲或剽悍,皆为瞻仰当世神话风采。

另有蒙古大汗忽必烈所遣使者,携白驼九峰、金帐雕鞍为贺。

群雄冷眼睥睨,虽未起冲突,却自成一片压抑。

鹰目虬髯的使者按刀而立,面色沉郁,周遭江湖客或嗤之以鼻,或视若无物,气氛凝滞如冰。

码头最显赫处,数艘描龙绣凤官船靠岸。

当先一人身着华贵紫衣,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卷轴,乃大内总管太监,代官家宣旨赐寿。

身后黄门侍郎、禁军统领,甲胄鲜明,按刀肃立。

另有数位绯袍、青袍地方大员,手捧厚重礼单,小心翼翼跟在钦差身后。

既恐失朝廷体面,更怕冲撞这位连官家都需礼敬三分的护国绝尘侠。

整个辟邪岛,湖光潋滟映彩绸,人声鼎沸聚群英。

贺礼堆积如山,珍奇罗列;笑语喧天动地,豪情激荡。

江湖草莽的粗犷不羁与庙堂礼仪的庄重森严,于此奇妙交融,共同烘托着那位如日方中、威震八荒的主角——裘笑痴的四十寿诞之盛。

吉时已至,鼓乐齐鸣!

铁掌坪上人头攒动如潮,千百道目光聚焦于中央高台。

笙箫管笛之声袅袅升腾,与鼎沸人声交织。

只见铁掌帮现任帮主何应求,身着庄重服色,身形魁伟,昂首挺立,主持大局。

他声若洪钟,气度沉稳如山,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寿典流程。

宣读圣旨时,声震全场,尽显威仪;各派献礼,他应对得体,礼数周全;名宿致辞,他静立聆听,气度雍容……场面宏大而井然有序。

何应求主外,掌控全场,调度若定。

其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彭长老则忙前忙后,低声与各方管事确认细节,传递指令,查漏补缺,俨然是其不可或缺的肱骨臂膀。

两人一外一内,配合无间,尽显大帮气象。

待诸般繁复仪程完毕,何应求深吸一口气,声震全场道:“吉时吉礼已毕!恭请天下英雄,共祝寿星——”

话音未落,台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千百群雄,如同积蓄已久的滔天洪流,轰然爆发。

少林众僧合十高宣佛号,声如梵钟道:“阿弥陀佛!恭祝行者觉明,福慧双增,寿元无量!”

丐帮诸人抱拳如斗,声若洪雷道:“裘大侠恩泽江湖,福寿齐天!丐帮上下同贺!”

昆仑、崆峒、明教等各派掌门长老,世家家主,绿林魁首,乃至西域法王、大理高僧、朝廷钦差、地方大员……

无论身份贵贱高低,武功强弱深浅,此刻心意相通,胸中激荡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恭贺绝尘侠千秋华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恭祝裘大侠春秋鼎盛,威震寰宇!”

“愿裘大侠松鹤长春,德泽永驻!”

……

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云外。

震得南湖碧波为之荡漾,岛上琉璃灯盏亦簌簌轻颤,天地为之共鸣!

就在这万众齐贺、声震寰宇、气氛鼎沸至顶点的时刻——

高台后方,一道素白身影,方才缓步登台。

裘图现身了。

但见其一尘不染素白锦袍,宽袍大袖,随风轻扬,衬得身形挺拔如孤峰松岳,渊渟岳峙。

墨发仅以古朴乌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垂落鬓边,凭添几分疏狂不羁。

指间缓缓捻动一串乌沉佛珠,颗颗圆润饱满,隐泛幽光。

动作从容,带着勘破红尘、明心见性的淡然深邃。

面容沉静如水,双眸深邃似古井寒潭,波澜不惊,嘴角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行至主位前。

平静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昂的千百豪杰,喧嚣声浪仿佛撞上无形壁障,在他身前自然低伏沉淀。

但见裘图并未急于落座,只是这般静静立着,便自有一股令人屏息凝神、不敢逼视的煌煌威仪弥散开来。

将整个喧嚣的铁掌坪笼罩其中,万籁似有刹那的凝滞。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人。

左侧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善睐的郭襄,一身鹅黄劲装,勾勒出青春身姿,英气勃发中透着小女儿家的灵秀。

右侧则是身形挺拔、目光湛然有神的张君宝,身着灰色洁净僧袍,气息内敛沉凝。

两人侍立裘图身后,如同拱卫着煌煌大日的璀璨星辰,更添其卓然不群、超迈凡尘的绝世风采。

但见裘图面向四方,微微颔首致意,仪态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山崩海啸般的贺寿声浪,于他不过是一缕拂过衣袂的清风。

然而,就在这万千目光汇聚、荣光加身的鼎沸时刻。

那深邃眼眸深处,一丝极淡异样倏忽掠过。

腹中,一股久违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强烈饥饿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如同沉寂多年的天地烘炉骤然空转,亟待薪火重燃。

待至盛大开席之时,珍馐罗列满案,琼浆玉液飘香,四方宾客纷纷举杯,欲再贺寿星千秋。

却惊觉主位之上,已然空空如也。

那身披素白锦袍、捻动乌沉佛珠的绝世身影,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然离席。

只余下满座惊疑面孔与低低议论私语,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弥漫开来。

何应求与彭长老远远相视一眼,心领神会。

彭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何应求便强自镇定心神,举杯朗声道:

“诸位,舅舅或有要事暂离片刻,我等且共饮此杯,同贺今日千秋之喜!”

此刻,辟邪岛僻静一隅,临湖山崖之上,朔风猎猎,吹动衣袂。

一位青年藩僧,正凭崖而立,目光悠远,眺望着烟波浩渺、舟影点点的南湖。

沉稳脚步声自后传来,不疾不徐。

但见这青年藩僧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随风传来,“我便说,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裘图行至藩僧身畔丈许,同样负手,望向水天相接的苍茫。

白袍在烈风中轻扬,腹语温润依旧,听不出波澜,“确未想到,活佛竟不远万里,亲临辟邪岛为裘某贺寿。”

活佛缓缓侧首,一双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的清澈眸子凝视裘图,目光似能穿透皮相,直抵其心,“红尘万丈,世间难得成道者何其寥寥。”

“同路之人稀,也唯有我们才能说得上几句话。”他话锋微转,带着探究,“不过裘施主,方才寿典之上,众星捧月,荣光加身之际,你心湖之中,为何波澜暗涌,隐有不宁?”

闻言,裘图默然片刻。

那深邃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浩渺湖光与如织人烟,投向不可知亦不可言说的渺远之处,平静无波道:

“此间事了,裘某……要离开了。”

活佛圆润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只微微颔首,问道:“去何处?”

但见裘图抬手指向那水天相接、云霞明灭的远方天际,声音缥缈道:“去更高之处。”

说罢,裘图双手背负转身,指尖轻捻佛珠,一步步离去。

活佛转身相望,眉头紧皱,难以理解道:“莫非.....当真再无相见之日?”

回应他的,唯有裘图背影的轻轻颔首。

待群雄酒过三巡,宴席将阑之际,那素白身影复又现身高台。

裘图仅对满座宾朋略一拱手,温言数语,无非是感谢厚谊、招呼尽兴的场面话。

言毕,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何应求,微一颔首。

何应求快步上前,垂首恭听。

裘图嘴唇微动,显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嘱咐要事。

只见何应求面色骤然凝重,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刚欲开口,裘图却已抬手,掌心虚按,制止了他未尽之言。

随即,裘图目光扫过侍立左右的郭襄与张君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人会意,紧随其后,三人身影在满座惊愕目光中,飘然步下高台,转瞬没入殿宇廊道深处。

未几,只闻天际传来两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越雕鸣,其声激越,盖过了席间喧哗。

群雄闻声,无不抬首仰望。

但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双神骏异常的巨大金雕,舒展着如垂天之云般的金褐色羽翼。

自辟邪岛上空盘旋而起,继而朝着远天疾掠而去,化作两点金影,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

席间功力深湛、目力强横如少林觉远、彭长老等人,运足目力凝视,依稀可见那飞得略高些的金雕背上,似有一道卓然挺立的素白身影。

另一只金雕背上,隐约还有两个较小的人影轮廓。

“看!是裘大侠的神雕!”有人惊呼。

“不错,正是当年那对威震江湖的金翅神雕。”

“雄雕名唤迦楼罗,乃佛门八部天龙之金翅大鹏鸟,寓示镇邪伏魔。”

“雌雕名云翼,取义其翔空之姿,飘逸如云中仙翼。”

“当年裘大侠与夫人各乘其一,双雕齐飞,羡煞旁人……”

“唉,想当年神雕侠侣纵横南北,双雕并辔,何等快意恩仇。”

“裘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与裘大侠堪称神仙眷侣。”

“唉,只可惜……天妒红颜,芳华早逝……”旁边一位白发老者摇头叹息,语带无限惋惜,“裘大侠情深义重,至今未娶,守着这一对通灵神雕,也是个痴情人儿。”

“裘大侠武功通神,地位尊崇,却至今孑然一身。”

“当真是情深不渝,念兹在兹,这份专一,令人敬服……”

“谁说不是呢!”一个中年刀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据说啊……裘大侠那位姑姑,就是绝情谷的公孙谷主,姿容绝世,武功也高,对裘大侠痴心一片,苦等多年。”

“可裘大侠心里只有亡妻,始终不曾动念。”

“听闻两年前便不辞而别,回到绝情谷中了。”

“这不,今日这般大日子,那位公孙谷主都没露面,怕是早已心灰意冷,再不出世了。”

“嘘——!”同桌的同伴赶紧扯了他衣袖一把,紧张地四下张望。

尤其瞥了一眼远处高台上正强打精神应付宾客、眉宇间隐有忧色的何应求,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慎言!这话可别乱传。”

“再者说,如今这位何帮主,对那位绝情谷主的心思……咳,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否则,何以同样孤身至今……”

众人闻言,眼神闪烁,心照不宣地举杯饮酒,再不多言,只余无尽遐思与感慨,在杯盏交错间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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