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客栈门口就停了一辆警车。
白底蓝纹的,车顶的警灯没有亮,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带走了那俩女人。
裴怡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那两个女人被请出来的样子。
她们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像昨晚在厕所里那样张牙舞爪。
她们只是低着头,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跟在警察身后,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裴怡后来才知道,虽然她们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是之前那几个受害小男生所掌握的证据,也够她俩喝一壶的了。
原来她们不是第一次。
猎艳,下药,专挑纯情小男孩下手。
多是十七岁到二十岁的年纪。
那些男孩有的报了警,有的没有。
有的像多吉一样,被及时救了,有的没有。
裴怡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林屿这天早上起得也很早。
他有晨练的习惯,在杭州走读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再做百来个俯卧撑。
到了川西也没落下。
别人还在睡,他已经穿好了运动服,在庭院里热身了。
他看见孙婉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外套。
头发扎成一根高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后面孙婉秋像是遇见了什么重大惊吓,“啪”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林屿看见罗桑扛着裴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步伐很快,像一阵风。
裴怡的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的脸埋在罗桑的肩窝里,看不清表情。
有意思。
林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见平措和多吉从那间客房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两个男人,一人抽烟,一人盯着鞋尖看。
林屿那时候就站在那里,在庭院的角落里。
被一棵枯了的矮树挡着,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那两个俯卧撑做完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见三个男人都围在那间客房的门口,一副捉奸在即的既视感。
他本是要去救场的。
再怎么说,领队多吉也是昨天酒后,林屿拜了把子的“三哥”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他现在冲过去——
又能说什么?
能做什么呢?
林屿现在连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都没搞清楚。
他退回去,靠在矮树上,继续看着那场戏从开场到落幕。
林屿不算笨。
他虽然至今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亲兄弟。
但这一路看下来,他也能猜到七八分。
这几个人应该原本就都认识。
林屿勾勾嘴角,有些自嘲。
几个男人中,他最喜欢多吉。
因为多吉心眼子最少。
多吉正站在门框处,低头不语。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音乐餐吧,平措喊多吉“三弟”,喊罗桑“大哥”。
他想起他们穿同一品牌的冲锋衣,多吉用胸口挡住logo的动作。
林屿想起他们看裴怡的眼神。
并不是客人看客人,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孙婉秋的房间门开出一条缝。
林屿不傻,孙婉秋正躲在门后偷瞄他。
他假装没看到,随后转过身,往楼上走了。
林屿特别好奇,这裴怡——
到底是他们三个谁的女朋友?
还是都不是。
上次在酒吧,罗桑自称裴怡的男朋友。
如今看这架势,倒是很不像。
毕竟真正的男朋友,怎么可能像个怂包一样。
徒留女友在人家领队房间,共度一晚春宵。
他着实想不明白。
一个男人怎么能在自己女朋友被别的男人抱着睡一整夜之后,还能沉得住气。
换作是他,他做不到。
林屿自从那次在酒吧,见裴怡在舞台上跳heels,就心生好感。
那天她穿着一条桃红色的旗袍。
头发散着,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性感,摇曳,致命,扼腕。
她的身体随着音乐起伏,像一条被风吹动的丝带。
林屿想替她解围来着,还以为罗桑是坏人,当时以为她被强迫了。
他拦住罗桑,说“你这样强行拉走她,不太好吧”。
罗桑说,“她是我女朋友”。
林屿的心动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本打算死心了,到此为止。
后来的后来,他都以为她是罗桑的女朋友,以为自己没机会了。
可现在看着罗桑把她从多吉房间里扛出来。
看着平措那张像是被欠了八百万的脸,看着多吉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样子。
林屿忽然觉得,也许他也还有机会。
何况,他身边总是缠着这粘人精般的孙婉秋,得想个办法甩掉她。
倒不如......
他心生一计。
他笑眯眯地走到多吉房间门口。
门没关,他伸手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多吉此刻已经穿戴整齐了衣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
多吉洗了个头,洗了个澡。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青紫色的,像两块淤青。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真空状态。
他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盖子拧开了没喝。
看见林屿进来,多吉愣了一下。
他把矿泉水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拉了拉卫衣的下摆。
“领队,哦不,三哥,你那个酒的配方还有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多吉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多吉没听懂。
“嗯?”
高中生说话,真是有够抽象的。
林屿想喝酒,想灌醉多吉。
还想从他嘴里套出那些,他想了很久、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的事。
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们三个是不是都喜欢裴怡”,
更不好意思问“裴怡到底是谁的女朋友”。
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对方灌醉。
正所谓酒壮怂人胆,他听过这句话。
也许喝了酒,他就能问出口了。
也许喝了酒,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就能像被拔掉了塞子的瓶子里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出来了。
多吉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昨晚确实把他累着了。
他的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去,肩膀转了转,脖子扭了扭。
只听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多吉一晚上不知疲倦,如今所有后遗症都浮现出来了。
他的腰很酸,背很疼,大腿内侧被磨得发红。
他的手指揉着太阳穴,又揉了揉黑眼圈。
那两块淤青显得更重了,整个人像被吸走了阳气一般。
“三哥,我们都这么熟了,不如喝上几杯。”
林屿特意套近乎。
多吉看着他。
林屿的脸很年轻,干干净净的。
他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多吉听不太懂、又觉得哪里不对的东西。
昨天晚上,多吉和林屿正式认了“兄弟”。
一个喊“三哥”,一个喊“四弟”。
喝了好几杯交杯酒,拍了好几下肩膀。
虽然那酒是林屿点的,那“四弟”是平措帮着认的。
可他多吉,的确是应了。
他端起酒杯,跟林屿碰了一下,说“四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福”,林屿也想跟他分分。
三个人不嫌少,四个人也不嫌多。
蛋糕就这么大一块,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林屿昨夜就见多吉酒量不咋样,应该不经常喝。
几杯酒下去,脸就红了,话就多了。
整个人像一朵被泡开了的花,花瓣全展开了。
蕊露在外面,谁都能碰。
他想先灌醉多吉,套一些有用的信息,再决定要不要实施下一步。
谁知两个菜鸡互啄,酒量都不太行。
不一会,两个人就坐在客栈天台上,都喝高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啦啦地响,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七八糟。
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矮墙,腿伸得很长,脚尖碰着脚尖。
旁边放着几个空瓶子,东倒西歪的。
像一群喝醉了、睡死了、怎么都叫不醒的醉汉。
他们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傻傻的笑。
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又从西边飘到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