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大概已经快忘了,她是几点钟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拉萨的夜不像川西,有些失眠。
多吉的手臂一直环在她腰上。
像一条拴住了她的绳子,挣不开,也解不掉。
多吉一直像南美对虾一样,抱着她。
两个人侧着身子、膝盖蜷着、腰弯着,
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一样的抱。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小腹贴着她的腰,他的腿缠着她的腿。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就这样抄着她搂住。
像用渔网死死捕获的水产一般,不给她留一丝挣脱的余地。
她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明明睡着了,手指却扣得那么紧。
她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动。
又掰了一下,还是掰不动。
夜半,暖气太热了。
拉萨的酒店地暖烧得足。
足到裴怡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在烤架上的鱼。
翻个面,再翻个面,总之再怎么翻,都是烫的。
她不安分地用腿蹬了好几下被子。
那床羽绒被被她蹬到床尾,堆成一团,像一朵快要化掉的云。
可多吉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还是烫。
烫得她后背全是汗。
她感觉自己被多吉搂抱的身体部位汗如雨下。
睡衣都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像第二层怎么也脱不掉的皮。
她伸出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暖气调低一点。
手刚伸出去,多吉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的手又拽了回来。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说,在梦里也不许她离开。
她多次企图挣脱多吉的怀抱。
可多吉此刻宛若梦魇中的大蟒,将她紧紧缠住。
你越是挣扎,它越缠得紧;
你越是想逃,它越不让你逃。
裴怡试着扭了一下身子,他贴得却更近了。
她又扭了一下,他的腿甚至直接压了上来。
整条腿搭在她身上,像一根被烤弯了的铁棍。
沉甸甸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虽然没有人看得见,但她还是翻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推不动;
又推了一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像一面被推歪了的墙,你推它它不倒。
你不推它它也不倒,它就在那里。
变态!!!
多吉眼睛依然闭着,似乎还在酣睡。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一深一浅的,像一个还在梦里没有回来的人。
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甚至呢喃呓语。
声音很低,很含糊。
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咕嘟,咕嘟,咕嘟。
裴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
像是她的名字,又不太像。
她侧过头,耳朵贴过去,想听清楚一点。
他的嘴唇又动了,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然后咂了咂嘴,像在梦里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只小猫在舔牛奶。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他咂了咂嘴,又咂了咂。
嘴唇还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
裴怡正要转过头去,可下一秒,他就咬住了她的耳垂。
不是轻轻的含,是用牙齿咬。
多吉的虎牙尖尖的,磕在裴怡那脆弱的耳根子上。
生疼。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没出息地喊出来。
可那疼从耳垂蔓延开。
蔓延到半边脸,蔓延到脖子。
最后,蔓延到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
她伸出手,去推他的脸。
多吉的头晃了一下,嘴松开了。
然后换了个方向,又咬了上来。
这一次咬得更准,正好咬在她耳垂最软的地方。
裴怡急忙抽出被多吉钳制住的双手。
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手指从他指缝间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像拔萝卜,拔出一个,松一口气,再拔另一个。
她的手腕上被他攥出几道红印子。
红红的,像几条被画在皮肤上的蚯蚓。
她的手自由了,她赶紧去掰他的手臂。
那手臂像一根被焊死了的铁棍,硬邦邦地横在她腰间。
她实在掰不动。
她两只手一起上,掰。
还是掰不动。
她试着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拉不动;
又试着把他的手往他那边推,推不动。
一直卡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裴怡觉得这人,上辈子一定是个记忆金属。
就是那种你把它弯过来,它会自己弹回去的金属。
怎么把他手拿开,几秒后,又会回到原位继续箍着她。
她掰开,他弹回来;
她再掰开,他再弹回来。
试了七八次,次次如此。
就像一台被人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你按下开关,它就会执行命令;
你把开关关了,它自己又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