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身肉搏战,中国军人没有退的。
老罗打光了子弹,把步枪倒过来当棍子抡,抡断了枪托就用拳头打。
拳峰上的皮肉全打烂了,露出白生生的骨节,他还在打。
又一个鬼子冲上来,他抱住那个鬼子往地上滚,两个人滚进弹坑里,他压在鬼子身上用膝盖压着鬼子的胸口,用指甲掐他的喉咙。他回头朝身后吼了一句:“
老子还没死——谁也别想过这条路——!”
老崔被弹片削断了右手的两根手指,他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抡起来砸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
砸完鬼子,他看到顾云山还站在最前面,看到苏晴还站在坦克旁边,看到那些残了手断了腿的战友还在往前压。
他把木板上的钉子又朝前推了推,钉子在暮色中反着寒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还有一个机枪手,他的民二四重机枪早就打废了,冷却筒里被他撒了泡尿继续打,现在枪管弯了,枪机也卡死了。
他把废机枪往旁边一推,从地上捡起一支不知谁丢下的步枪,把刺刀卡上枪口,端着枪翻出战壕,冲到一个正在挣扎的鬼子伤兵面前,一刀捅下去,拔出来。
他抬头,看见不远处又一个鬼子正朝苏晴的方向摸过去。
他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那个鬼子身后,一刀捅穿了他的后腰。鬼子惨叫着倒下,他拔出刺刀朝苏晴的方向喊了一声“后面有我”,然后转身又朝下一个鬼子冲过去。
连后勤兵都上战场了,他把那口背了一路的铁锅,翻过来当盾牌挡在身前,子弹打在铁锅上叮当响。
他一手一手刺刀,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在爆炸声中格外响:“额(我)们陕西冷娃,从来不知道啥叫退——!”
零二一旅的很多战士,有从湖南来,扛着一挺打光了子弹的捷克式轻机枪,把枪管卸下来当短棍使,一边抡一边骂着方言里的脏话。
也有战士从贵州来,背着最后一箱子弹从后方跑上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开一枪就被弹片划伤了肩膀,他把弹药箱往阵地上重重一放,从里面抓了一把子弹塞给旁边还在射击的战友,自己捡了把刺刀就翻出了战壕。
有战士从浙江来,是个学生兵,入伍前在省立师范念书,手指上还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他用细瘦的胳膊端着一支比他还高的三八式步枪,刺刀捅进鬼子腹部之后拔不出来,他就用脚踹鬼子的肚子把刺刀拔出来,然后再捅。
但鬼子实在太多了。
中国阵地上,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这道防线,今天怕是守不住了。一个姓刘的老兵,四十多岁,鬓角全白了,从北伐打到淞沪,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旧伤疤。
他把打空了的步枪放在战壕边缘,拉开枪栓看了一眼空空的弹仓,然后把枪栓推回去,把刺刀又卡紧了一寸。
他旁边一个姓孙的老兵正从怀里摸出家信。信封已经被汗和血浸得发软,信纸边角露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稀可辨。
他把信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又塞回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把手榴弹的拉环扣在手指上,蹲在战壕边缘等着。
另一个叫老黄的兵把自己最后一颗手榴弹放在战壕边缘,拉环扣在手指上,蹲在那里等了很久。
还有一个叫老周的兵也把子弹打光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又扔掉了,从弹药箱上拆下一根木板,木板上有几根钉子。他把钉子尖朝外握在手里,蹲在战壕边缘等着。
此时,顾云山还冲在在最前面,他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军刀继续砍。他的左肩绷带散开了,血从旧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不管。
他只看着前方那片还在涌来的土黄色潮水,把捡来的军刀又举了起来,嘶吼了一声,刀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然后他看到苏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她握着刺刀站在他旁边,刀尖朝下滴着血。
在苏晴边上,还有很多兄弟。
是沈清河,握着那块带钉子的木板。
是晋庆云,撬棍扛在肩上,棍头上还在往下滴血。
是陈石头,十六岁的娃娃脸被硝烟和血糊得看不清五官。
是赵大墩,独臂握着刺刀刀柄,断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是冯有粮,断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
是石秋生,单腿站在焦土上,手榴弹举在耳边。
是周瘸子,瘸腿的膝盖在发抖,但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
是更多还能站起来的兵,从焦土上爬起来,从弹坑边缘撑起来,聚拢到他们的旅长身边。
他们的刺刀卷刃了,他们的子弹打光了,他们的绷带散了血在往下淌,但他们站成了一排。
苏晴站在顾云山旁边,把刺刀举到胸前,夜风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吹起来。
她开口了,嗓音带着女性特有的清亮,在硝烟和焦土味弥漫的空气中响起,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还站着的人的耳朵里——
“死战不退。”
顾云山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从后世来的女娃娃,开着坦克给他们碾了一整夜的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五头想活捉她的鬼子,被几十头鬼子围在熄了火的坦克后面还在还击。
现在她站在他旁边,刺刀举在胸前,说“死战不退”。
她的声音不高,但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声嘶吼都更有分量。他把捡来的军刀又握紧了一寸,转回头看着前方那片土黄色潮水,从胸腔深处炸出一声嘶吼——
“死战不退——”
晋庆云扛着撬棍站在沈清河旁边,撬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他听到了苏晴的声音,把撬棍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跟着嘶吼出来。陈石头站在苏晴身后,十六岁的娃娃脸被硝烟和血糊得看不清五官,但他听到了苏晴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老家的姐姐教他写字时的声音,也许是村里女先生念书时的声音。
他把刺刀又举高了一寸,跟着嘶吼出来。他的声音还带着没发育完全的少年人的清脆,和苏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赵大墩听到了苏晴的声音。他的左手没了,断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右手里攥着一把从鬼子尸体上拔出来的刺刀。
冯有粮用断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石秋生听到了苏晴的声音,他用那条没断的右腿撑着身体,把最后那颗手榴弹举在耳边。
周瘸子听到了苏晴的声音,他用缴获的步枪拄着地面,瘸腿的膝盖在发抖,但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
所有还站着的人,残了手的、断了腿的、缠满绷带的、满脸是血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嘶吼出来。聚拢到苏晴和顾云山身边,站成一排。
那声“死战不退”从一个人的清亮女声开始,变成两个人的嘶吼,变成十个人的咆哮,变成整条防线上所有还活着的人的同一声呐喊。
那声音从祠堂门口传到战壕前沿,从战壕前沿传到枯草地边缘,压过了鬼子嚎叫的声浪,压过了远处第十一师团后续部队的军号声,在暮色笼罩的焦土上空回荡。
苏晴站在这一排人的最前面,站在顾云山旁边,刺刀举在胸前,刀尖指着前方那片土黄色潮水,纹丝不动。
她身后是那辆熄了火的麒麟坦克,炮管朝天,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她身前是整条防线上所有还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