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旅长,我的命,并不比任何人金贵。”
苏晴从坦克后面站起来,刺刀的刀刃贴着小臂,站在那辆已经熄火的钢铁巨兽旁边。
夜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她环视了一圈现在的情况,打空了的弹药箱横七竖八地堆着,机枪冷却筒里的水早就烧干了,几个重伤员正撑着门板从祠堂里往外爬,老段胸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把那顶沾满血的钢盔重新攥在了手里。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然后一字一句道,
“不过这场仗打到现在,我与诸位皆已抱定为国捐躯之决心。无非是谁死得快,谁死得慢而已。”
顾云山看着这个从后世来的女军人,将大刀举过头顶,
“姑娘说的不错,我零二一旅的所有弟兄,从来到这条防线始,皆已抱有死志。”
顾云山和他的零二一旅,的确从未打算退却。
他们的防线必须守住,因为它的身后是一条从罗店北岸通往刘行阵地的公路。
在公路的尽头,是罗店镇内的数百户民房,是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老百姓。
鬼子第十一师团一旦从这道防线撕开口子,就会沿着公路长驱直入,就会把罗店防线切成两半。
所以这里不能丢。
就算打光了子弹、那些残了手断了腿的中国军人,也要从战壕里翻出来,用刺刀、用枪托、用石头、用拳头、用牙齿,把鬼子挡在这头。
顾云山将举在头顶的大刀重重挥下,嘶吼一声,
“众将士,随我冲锋!!!”
沈清河第一个响应,他把歪把子轻机枪从坦克前甲板上端起来,枪托抵在腰侧,弹匣里还剩最后半梭子弹。
枯草地上,土黄色的散兵线正从洼地里翻上来,刺刀在暮色中反着寒光,嚎叫声越来越近。
沈清河把机枪端平了,准星压住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扣下扳机。
枪口喷出长长一串火舌,子弹打在鬼子的胸口、腹部、钢盔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像被镰刀扫过的稻草一样东倒西歪地栽下去。
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叮叮当当落在他脚边,在焦土上堆了一小堆。
半梭子弹打光了,机枪空仓挂机,枪机咔的一声卡在后方。
他把空枪往旁边一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不知谁丢下的步枪,拉开枪栓一看弹仓里没有子弹了。
他把刺刀卡上枪口,端着枪翻出战壕,跟上了顾云山。
他冲到一个刚从弹坑里爬出来的鬼子面前,那鬼子还没来得及把刺刀端平,沈清河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刺刀从肋骨之间捅进去,刀尖穿过后背露出来,沈清河一脚踹在鬼子肚子上把刺刀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袖子。
他转身又捅向另一个正从侧面冲过来的鬼子,刺刀捅进腹部,拔出,又捅进第三个鬼子的肩膀。
这下子,连刺刀都卷刃了。
沈清河就把步枪倒过来握着枪管,用枪托砸在第四个鬼子的钢盔上,枪托咔嚓一声断了,木屑和断口参差不齐地支棱着。
他把断枪往地上一扔,赤手空拳扑向第五个鬼子。
那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刺过来,沈清河侧身让过刀尖,双手抓住鬼子的枪管往下一拽,把鬼子整个人拽得失去平衡,然后用额头狠狠撞在鬼子的鼻梁上。额头撞鼻梁,闷响像一锤砸在生铁上,鬼子的鼻梁骨碎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沈清河脸上。
他夺过鬼子的步枪,一刀捅穿了鬼子的喉咙。然后他拄着缴来的步枪站在焦土上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淌,裤腿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硝烟和血糊得看不出五官。
但他还站着,还在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刺刀,别在腰间,继续朝下一波涌来的鬼子走去。
陈石头蹲在坦克履带旁边,把那颗攥了很久的手榴弹拉了弦,朝鬼子最密集的方向扔过去。
手榴弹在枯草丛里炸开,火光冲天,弹片和枯草碎屑满天飞溅,几个正从洼地里往上爬的鬼子被冲击波从地面上掀起来,残肢在空中翻滚着砸回地面。
他又从木箱里抓起一颗,拉了弦,扔出去。又抓起一颗,又扔出去。
木箱空了,他把空木箱往地上一摔,木箱咔嚓一声摔成了两半,拔出自己一直别在腰间的刺刀。
他把刺刀攥在右手里,从坦克履带旁边窜了出去。十六岁的娃娃脸被硝烟和血糊得看不出五官,嘴唇干裂起皮,军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他跟上沈清河的脚步,从沈清河侧面窜过去,一刀捅进一个正在端枪瞄准的鬼子的腰眼。
那个鬼子惨叫一声转过身,陈石头拔出刺刀又捅了一刀,捅在胸口,鬼子仰面倒下去。
他拔出刀继续往前冲,嘴里还在喊“杀”,那个“杀”字还带着没发育完全的少年人的清脆童音,和周围老兵们嘶哑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少年用尽全力证明自己也能用刺刀捅穿鬼子的心脏。
他跟在沈清河后面跑,沈清河用枪托砸倒一个,他就蹲下去补一刀。
沈清河夺了鬼子的枪往前冲,他就跟在后面护着沈清河的侧翼。
老兵们看到这个娃娃跟在沈清河后面一刀一刀地补,有人朝他喊了一声“娃娃好样的”。
可是,鬼子实在太多了。
稻田、枯草地、河床上到处都是鬼子。
前一波的尸体还在焦土上抽搐,后一波的刺刀已经越过了战壕边缘。
散兵线越来越密,嚎叫声越来越近,土黄色的潮水正从防线的每一处缝隙往里渗透。
中国军队这边,沈清河渐渐跟不上顾云山的步伐了,他靠在一截炸塌的土木工事上喘气。
刚喘没一会,他用右手撕了一截绑腿布缠了两圈左臂还在流血的伤口,用牙咬着绑腿布的一头右手拉着另一头用力勒紧,然后把那个带钉子的木板从地上捡起来换到左手,把缴获的刺刀握在右手里继续往前走。
晋庆云蹲在弹坑边缘,撬棍横在膝盖上,撬棍两头都沾满了血和碎骨渣,他正用一块破布擦自己的血,擦完之后他把破布往地上一扔,扛起撬棍站起来朝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兵轻声说了句,
“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