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森彦趴在焦土上，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往前爬。
每爬一寸，他就能听见身后又一声爆炸，那是他的战车在弹药殉爆中被二次引爆，炮塔被炸飞上天的闷响，车体被烧裂的金属扭曲声，还有来不及逃出来的车组成员在火海里发出的最后几声嘶哑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三十辆战车，他藏了那么久的底牌，他用来晋升的资本，他以为能在刘行阵地上留下名字的独立战车大队，在短短片刻里被三辆坦克从正面碾碎了十几辆。
那些溃兵说过的“不可战胜”的武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他骗不了自己了。
在坦克里的时候，他以为那些溃兵只是失去了战斗意志，以为“从天而降的火球”只是支那人运气好，以为“打不穿的装甲”只是溃兵在替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现在他趴在焦土上，断了腿，身后是他藏了那么久的底牌正在一辆接一辆变成燃烧的废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藤田进死了，片山理一郎死了，石井嘉穗死了，田上八郎死了，星善太郎死了。
现在，他的独立战车大队也死了。
他不想当下一个。他把断了左腿的残肢在焦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用还能动的右腿和两只手肘拼命往前爬，爬向一辆还在冒烟但引擎没熄火的九四式轻装甲车。
那是古川军曹的座车，古川本人已经被穿甲弹的弹芯钉在了座椅上，但发动机还活着，履带还能转。
黑川森彦爬到它旁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履带裙板的边缘，把自己从焦土上拽起来，滚进了驾驶舱。
驾驶员座椅上全是血，古川的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
黑川森彦把古川的尸体往旁边推了一把，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变速杆，往前推了一格，右脚踩下油门。
九四式轻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履带重新转动起来，碾过焦土上的弹壳和碎尸，车体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黑川森彦从驾驶舱的观察缝里看着前方，他把油门踩到底，九四式轻装甲车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绕过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绕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往枯树林方向全速逃窜。
另一边，上野勘一郎站在枯树林边缘的高地上。他的望远镜举在眼前，手指在剧烈发抖，镜筒里的画面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他的独立战车大队，那支他藏了那么久、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最后底牌，正在被三辆他从没见过的坦克从正面轰杀。
黑川森彦的九四式轻装甲车从枯树林里冲出来，它撞断灌木，碾过焦土，履带在松软的泥地上打滑了一下又重新抓住地面，朝着旅团部所在的高地全速逃窜。
在它身后，几辆侥幸没被击毁的残存坦克和装甲车也纷纷调转车头，跟在黑川的屁股后面一起往枯树林方向跑，没有命令，没有组织，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跟着大队长跑，大队长往哪跑他们就往哪跑。
突然，上野勘一郎透过望远镜，看见一辆轻装甲车向他这边冲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愣，自己的坦克不往刘行阵地冲，不是往中国坦克的方向反击，为什么往他的方向猛冲。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黑川不是往随便哪个方向跑的。
他是朝着旅团部跑的，朝着他站的位置跑的。
他在往这边跑。他把战场上的溃败、中国坦克的炮火、从天而降的死亡，全往这边带。
“黑川——！”上野把军刀往前一指，声音都劈了，
“来るな——！こっちに来るな——！”别过来，别往这边来。
黑川森彦听不见。他的九四式轻装甲车还在加速，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哑轰鸣。
他只想活，他知道后面那三辆中国坦克能一炮打穿他的薄皮装甲，他知道天上那架银色飞机能把整片枯树林炸成焦土，他知道往前走是死，往回跑或许也是死，但往回跑至少还有一点生的希望。
黑川他冲进旅团部外围的警戒线时，撞飞了一个正在往机枪里压子弹的通讯兵。
通讯兵的身体被撞飞出去砸在枯树上滚下来不动了。
“止まれ！止まれ！”停下来。上野勘一郎从高地上冲下来，双手挥舞着军刀，试图拦截这辆坦克。
上野勘一郎成功了，黑川森彦把轻装甲车停在旅团部帐篷旁边，熄了火，从驾驶舱里滚出来。
断了左腿的残肢磕在履带裙板上疼得他惨叫了一声。
他用还能动的右腿蹬着焦土，手肘撑地爬到上野面前，仰起头，伸出手抓住上野的军靴靴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旅团长，非常抱歉，但是不行了，我们赢不了。
“帝国的坦克，打不过支那人的坦克。”
上野低着头看着脚下黑川森彦，拔枪指着黑川的额头，“你这懦夫。”
但他没有扣下扳机，就算他把黑川当场枪毙，那些被中国坦克碾碎的战车也回不来了。
上野勘一郎整个人僵在那里。风从刘行方向吹过来，卷着焦土的灰烬和坦克残骸燃烧的焦臭，灌进他张开的嘴里。
…………
“要不要追击？”铁砧通过车内通话器问绣娘，他的炮长镜还锁着枯树林边缘那些正在溃散的步兵残影，
“剩下那几辆豆坦克不用管，步兵也在溃。黑川森彦还在爬，现在追上去，一炮把他连人带枯树全轰上天。”
绣娘在ZT-102的炮塔里没有立刻回答。她透过潜望镜把他爬行的路线和上野勘一郎站的位置连成一条线。
然后她往天上看了一眼——暮色将合的天空中，云层之上，一道银色的轨迹正在缓缓盘旋。
那是歼十六，还在天上。她把通话器重新按下去，
“不用追。让黑川森彦过去。让他爬到上野勘一郎面前，让他们两个最后抱头痛哭也好，破口大骂也好，一起抬头看天上也好。”
她停顿了一下，把车长镜从枯树林方向移开，重新锁回刘行阵地正前方，
“边云会送他们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