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一人一匹!”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旁边几匹马同时竖起了耳朵,
“老子说出去的话,就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的!”
“一人一匹,自己挑,挑好了到我这儿报个数,我让李大江给你们记上。”
陈大江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豪横过,
“都听好了——挑马要看牙口,看蹄子,看腿。牙口好的马年轻能跑,蹄子结实的马耐得住山路,腿粗的马驮得动重装备。”
“别光盯着毛色好看的挑,打仗不是去相亲,好看不顶用!”
冯璋站在队列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那五十多个兵,湖南的、四川的、河南的、山东的、东北的,全伸长了脖子往马群里看,眼睛亮得像一群过年分糖果的小孩。
陈大山朝冯璋招了招手:“冯副连长,你先来。”
冯璋把匣子炮往腰间别好,走进马群。
他没有往马群最中间挤,只是站在边缘,用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一匹灰马的马肩,那匹马肩高腿长,毛色不亮但骨架结实,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
他拍了拍马脖子,转回来对陈大山说:“这匹。驮得动重机枪,跑起来不飘。”
陈大山点头,回头朝李大江喊:“冯副连长——灰马一匹——记上!”
李大江趴在战壕边上的弹药箱旁,从缴获的日军文件背面撕了一张空白纸,借了丁有田那截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
牛三娃是第二个走进马群的,他把扛了一路的捷克式轻机枪往地上一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站在马群里左看右看,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下巴。
他看中了一匹黑马,马背比他肩膀还高,前胸肌肉鼓起,站在马群里像一座小山。他走过去试着伸手摸马鼻子,黑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热气。牛三娃咧嘴笑了:“就你了。”
然后他回头朝冯璋喊,“副连长,这匹马比我在老家见过的所有马加起来都大!”李大江在纸上又记了一行。
丁有田挑了一匹矮一些但四肢极粗壮的栗色马,他把那截铅笔头和皱巴巴的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在纸条背面“加入七连可领马一匹”那行字旁边又画了个圈,然后把纸条对着马比了比,像是在目测马的尺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马腿粗,能驮弹药箱。”
林小毛拉着田老根在另一侧选马,像帮自家爷爷挑拐杖一样耐心。
田老根每次侧着耳朵听完他的话,就用手在马身上反复摩挲,把马腿抬起来检查蹄铁,把马嘴唇翻开检查牙口。
最后他们挑中一匹青灰色的老马,年纪大些但温顺,田老根用那只能听见的右耳贴在马肚子上听了听心跳声,然后对林小毛竖了个大拇指。
一名来自四川,叫做王三狗的战士跑过来,他甚至没怎么挑,他看哪匹马都觉得好,最后站在一匹白马旁边看了看马的眼睛,拍了拍马脖子,回头对身边的大牛说:“这匹眼神好,胆子大。”
大牛正围着一匹棕色马转圈,那马很高,踩着马镫试了两次都没上去,第三次终于翻上去了,骑在马背上扶着马鞍前桥,低头冲他喊:
“王三狗,你看老子像不像骑兵!”
王三狗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像狗熊骑毛驴!”
马山是最后一个走进马群的。他把那把步枪背在肩上,嘴里还叼着那根早就熄灭了的烟卷。
他走到一匹铁灰色的战马旁边,那匹马不高,不壮,毛色也不亮,安静地站在那里。他伸手去摸马鼻子,手指伸出去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他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用极低的声音对那匹马说:
“我以前在东北也有一匹马。”那匹铁灰马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发完马之后,问题来了,冯璋手下很多兵这辈子连驴都没骑过,更别说这种比人还高的东洋战马。
丁有田挑的那匹栗色马倒是温顺,但他刚踩上马镫,马往前走了两步,他就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焦土上,摔了个结实。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马,非常认真地自言自语:
“还好铁匠铺的锤子比马背低。”
旁边几个刚摔下来的兵本来也在疼,听了这话全笑出了声。
林小毛把线轱辘放在地上当垫脚石,好不容易爬上去之后马开始转圈,他抱紧马脖子不敢松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又止不住笑:
“田哥你别笑——它不听我话!”
陈大山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马群旁边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咧开嘴笑,露出被烟丝熏黄的门牙。
他转身走到弹药箱旁边,老赵正坐在那里,石柱子坐在他身边。
老赵眼睛看不见,石柱子没有腿,他们两个,都不能当骑兵了。
但他们的脸上,此时却都洋溢的笑容。
七连,越来越好了,都要有骑兵连了。
老赵脸朝着马群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马蹄踩在焦土上的闷响,人摔下马的哎哟声,有人骑上去之后惊喜的欢呼声,有人被马喷了一脸热气之后的傻笑声,有人因为马不听话而骂骂咧咧的四川话、河南话、湖南话、山东话全搅在一起。
老赵那张被纱布蒙住眼睛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很深的笑,
“陈连长,你这场面,比过年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