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冯璋报了一串番号,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在做战场报告。
他是第15集团军第44师第130团第1营第2连的副连长。
他们连在罗店西侧阻击日军渡河,打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用石头砸,最后阵地被鬼子的舰炮覆盖,全连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十二个人。
路上又陆续碰上其他打散的部队,第11师步兵排的几个兵,教导总队残部的一个班,还有几个是从吴淞方向一路退过来的税警总团的兵。
拼拼凑凑,现在拢共五十来个人。
冯璋身后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报自己的番号,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沙哑,有的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他们报番号时都有一个共同点,脊背挺直,下巴微扬。
“教导总队第二团第一营第三连,周生!”
“第11师第31旅第61团第2营机枪连,牛有田!”
“税警总团第一团第三营,赵大洪!”
“第67师第199旅第398团团部通讯排,林小毛!”
“独立炮兵第3团第1营,胡彪!”
还有几个兵报不出完整的番号,他们所在的连队已经打光了,番号撤销了,建制不存在了,但他们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和只剩一个空壳的番号一起喊出来,声音并不比任何人小。
陈大山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们没有阵地了,没有连队了,没有后方了,但他们还在往西走,往枪声还密集的方向走。
这一路走来路边全是倒下的战友和烧焦的民房,他们都没有停。
“我叫陈大山,第七连连长。我们连刚从鬼子手里缴了三百多匹马,现在守着刘行阵地。”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战壕边缘那些正在低头啃草料的东洋战马,
“你们一路走过来,子弹怕是也没剩几发了。回原建制?”
“你们原建制在哪儿?罗店西侧?吴淞口?南岸?那些地方现在还在不在,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先别急着走,留下来,暂时加入七连。”
“咱们这有马,有弹药,有阵地。等打完了这一仗,你们要是还想走,我绝不拦着。”
冯璋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他的兵一眼。
牛三娃把扛在肩上的机枪放下来杵在地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胛骨,但没有说话,他是机枪手,机枪在哪他人就在哪。
丁有田把手榴弹的拉环从手指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别回腰间,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里不是需要他随时准备拉响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的地方。
田老根捂了捂那只被炸聋的左耳,每次有人说“马”字他都要侧过头反复确认好几遍,然后露出微微的疑惑。
冯璋转回头,用还能动的右手又朝陈大山敬了个礼。
“陈连长,多谢好意。但我们这些人,都是有建制的。我的连队还在罗店,只要还有一个长官活着,我就得回去找他。这是规矩。”
他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他们愿意在这里歇口气,愿意接受水和弹药,但他们不愿意“加入”七连。
不是看不起七连,是他们心里那杆旗还插在原连队的阵地上。
林小毛把背上的线轱辘往上颠了颠,声音很小但很倔:“我还要回去找通讯排长。”
“加入七连,一个人发一匹马——当骑兵。”陈大山指了指身后那片正低头啃草料的东洋战马,
“这些马全是刚从鬼子骑兵联队手里缴来的,一匹没杀,全在这儿了。三百多匹东洋马,肩高腿长,驮得动重机枪,拉得动山炮。我们七连人少,骑不完。你们要是留下来,每个人,一匹马,当骑兵。不是骑骡子,不是骑毛驴,是骑鬼子最好的东洋战马。”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阵地前沿安静了整整几秒。
牛三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把杵在地上的机枪往旁边一靠,往陈大山身后那片马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冯璋。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副连长,你也听到了,是东洋马。
丁有田已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用来记账的,他在铁匠铺当学徒时养成的习惯,非常认真地翻了翻纸条背面空白的区域,仰头问:“陈连长,你说的是一人一匹,不是一人半匹?”
“一人一匹,给半匹,你们吃啊?”陈大山反问道。
丁有田咽了口唾沫,“俺还没尝过东洋马的滋味,不知道能不能咽下去。”
“你他妈能咽下去,我也不舍得给你吃。老子把自己给你吃了,都不能吃我的马。”陈大山气的爆粗口了。
这两人的对话,引起周围一阵大笑声。
这时,丁有田把铅笔头往纸上一戳,戳出一个小洞,然后收起纸条,对冯璋说,
“副连长,我寻思咱们回原建制也是打鬼子,在这儿也是打鬼子。回原建制走路回去,在这儿,骑马冲锋。我觉得划算。”
林小毛在旁边用力点头,那孩子气还没脱干净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把线轱辘往地上一放。
“我还没骑过马呢——我连骡子都没骑过!”
田老根侧着耳朵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听清“发马”两个字,喉结猛地动了两下,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林小毛的脑门,指着自己的左耳又指了指马群方向,意思是,这事儿我可不能错过。
周生靠在那棵被炮火削断了半边树冠的枯树上,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骑过马。在教导总队学的。如果你们要建骑兵连,我可以教他们马术。”
冯璋回头看着他的兵,牛三娃已经把机枪捡起来扛上肩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随时可以走,但眼睛还盯着马群。
丁有田已经把纸条和铅笔头收好了,但手还在腰间那颗手榴弹上反复摩挲。
林小毛和田老根已经在小声商量哪匹马比较好。
周生更是直接站直了身体,像是在等点名。
冯璋把头转回去,看着陈大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又往上提了半寸,用还能动的右手把风纪扣重新扣了一遍,挺直腰板,朝陈大山敬了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第15集团军第44师第130团第1营第2连副连长冯璋——
“率所部五十三人,暂时编入第七连。请陈连长——”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笑,
“给我们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