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团长大人,如果您在天有灵,就请给我下一个指示吧。”
星善太郎骑在马上,面色虔诚的看向天上。
他的马焦躁不安,前蹄刨地,喷着热气。
他勒紧缰绳,没有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理由。
等师团长在天之灵的指示,或者等一个能说服自己冲上去或者退下来的东西。
在星善太郎边上,鬼子副官又开口了,声音更急了:
“联队长,前面第十八联队的溃兵已经挡住了我们的冲击路线。如果我们现在冲上去,会撞上自己人。那些溃兵会冲散我们的队形,那些败兵会传染我们的士气。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了,他们的恐惧会传染给我们的士兵。”
星善太郎咬着牙。
“联队长!”鬼子副官的声音更着急了,“进——进不去!退——没有命令!我们……我们被卡在这里了!”
星善太郎脸色跟死了妈一样难看。
他知道副官说的是对的。
进退两难。进,前面是溃兵,是混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新鲜武器的中国军队。
退,就算师团部没了,擅自撤退也是死罪,事后还会有鬼子高层清算他。
星善太郎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举起来,重新贴上眼睛。
镜筒里,那些灰蓝色的身影还在战壕里。他看见有人扛着火箭筒在瞄准,有人在往火箭筒里装弹,有人在笑。
笑?他们在笑。在笑什么?
突然,他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转。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狙击枪。
枪口很细,很长,架在沙袋上,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枪口后面的那个人,脸贴着枪托,眼睛贴着瞄准镜,正往他这个方向看。
星善太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他的嘴张开,想喊“隐蔽”,想喊“趴下”,想喊“散开”。
但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
“砰。”
枪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
但他身边的鬼子副官,那颗头,炸了。
鬼子副官的头骨像被从内部敲碎的陶罐,裂成了七八块,脑浆、碎骨渣朝四面八方喷溅。
血从脖腔里涌出来,像一口被挖开了的泉眼,喷了星善太郎一脸。
星善太郎愣住了,准确来说,是吓傻了。
血腥味冲进他的鼻腔,胃里一阵翻涌,
“ば……ばか……ばかな……”
他的马惊了。
那匹跟了他多年的战马,此刻前蹄腾空,嘶鸣着,浑身发抖。
他被甩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但他死死抓住缰绳,没有掉下去。
但他身后的骑兵队,乱了。
“どこから撃った?!”(从哪儿打的?!)一头鬼子军曹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見えない——!!!”(看不见——!!!)
鬼子骑兵们坐在马上,握紧马刀,但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劈。
星善太郎还没从副官脑袋炸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身后又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那声音尖锐而急促
“聯隊長!退きましょう!ここは危険です!”吼叫的是一个军曹,他骑在一匹青灰色的战马上,马在原地不停打转,他拼命拽着缰绳才没被甩下去。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珠子往外凸,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副官尸体,嘴唇在剧烈发抖。
星善太郎转过头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音节,撤退的命令已经到了嘴边,又一颗子弹从刘行阵地飞了过来。
这颗子弹的弹道比打穿副官的那颗更刁。
子弹从那个军曹的右耳上方打入,穿过颅腔,从左侧耳朵正下方穿出,带出了一蓬温热的血雾和一小片被击碎的颞骨碎片。
那个军曹的身体在马上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他的双手松开了缰绳,整个人往左侧歪过去,军靴从马镫里滑脱,身体从马背上斜着栽下来,砸在焦土上弹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那匹青灰色的战马受惊,又在他身上踩了两脚,然后甩开四蹄狂奔而去,缰绳在它身后拖在地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
鬼子副官被爆头,鬼子军曹被爆头,像一盆冰水从整个骑兵联队的头顶浇了下来。
整个骑兵联队炸了。
三百多头骑在马上,几百匹马在原地打转,嘶鸣着,前蹄腾空,互相撞在一起。
马刀碰马刀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马镫挂住了旁边鬼子的马镫,把鬼子从马上拽下来。有鬼子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过去,惨叫声短促而凄厉。
星善太郎的脸白得像死了妈一样,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退きましょう……退く……全軍……退却……”
命令刚下达,最后面的几头骑兵直接调转马头,想直接跑。
他们等不及了,他们只想活,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这几头鬼子刚调转马头,几颗子弹从远处飞来。
一颗子弹从一头鬼子骑兵的后脑勺打进去,头盔正中间炸开一个弹孔,脑浆和碎骨从额头喷出来溅在前方另一个正在调转马头的骑兵背上。
那头鬼子骑兵被背上的温热黏腻感吓得猛回头,然后第二颗子弹从他的左眼眶钻进去,从后脑穿出,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僵了一瞬,双手松开缰绳,整个人像一袋被从高处扔下来的沙袋一样砸在地上。
还有一发子弹打在了已经跑出去几步远的一个骑兵的脖子上,子弹从他的颈椎侧面穿过,切断了脊髓,他的身体瞬间失去所有控制,从马背上滚下来,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狂奔的马拖出去十几米才甩脱……
刘行阵地上,丁九把打空的弹匣退下来,换上一个新的。
拉枪栓,重新抵肩,偏瘦的脸颊贴上枪托皮垫,右眼凑近瞄准镜。瞄准镜的十字线在枯草地上缓缓移动,套住了一匹正在调转马头的青灰色东洋马。
马背上的那个鬼子骑兵正伏低身体拼命用军靴磕马肚,试图让马跑得更快。十字线从他的后脑勺移到他头盔侧面。
丁九扣下扳机,子弹从那个骑兵的左太阳穴打进去,鬼子骑兵的身体歪了一下,掉在地上。
丁九从瞄准镜上移开眼睛,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想跑?老子们还想组建个骑兵连呢——马给我留下,人去死。”
赵停趴在他旁边,把打空的弹壳退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跑一个试试,跑一个试试——”
孟久趴在他们右侧,两腿叉开,脚后跟抵着战壕壁,狙击枪的枪管架在沙袋上。
他打枪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扣一次扳机之前,嘴里会轻轻念叨一句什么,像是在跟自己的枪说话。
他瞄准了排在队尾的第三个骑兵,轻轻说了一声:“给老子下马。”
扳机扣动,子弹打在那个鬼子骑兵的眉心正中央。骑兵的身体往后一仰,双臂张开,整个人从马屁股后面翻下去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