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钟明仁靠在宽大的书记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刚出院不久的心脏,隐隐传来一阵闷沉的钝痛,连着心绪一起拉扯得疲惫不堪。
他看着眼前垂着头、满脸狼狈却依旧透着执拗的胡海平,火气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无力。
“海平,收手吧。”
钟明仁的声音很低,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无尽的倦怠,“别再瞎闹了。你根本不知道你这一通擅自折腾,后果有多严重。”
“你以为你是帮我出头?你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现在全省大局已定,千亿产业落地、民生就业稳住,所有人都看着发展红利。”
“我隐忍、我偃旗息鼓,是为了稳住班子、等待时机,不是退让!你倒好,私自先斩后奏,强行停工、制造对立,把省委内部的派系矛盾直接摆到台面上,让我里外不是人!”
钟明仁眼底满是疲惫,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护你,就是纵容违规、破坏营商大局;我不护你,就是自断臂膀、寒了所有老下属的心。你这一步棋,把我彻底逼到了进退两难的死局里。”
换作旁人,早就被这番敲打训得不敢抬头,可胡海平不一样。
他是钟明仁一手从基层提拔、破格重用的嫡系,是整个派系里最疯、最敢冲、也最死忠的人。
他哪怕此刻满心惶恐、狼狈不堪,依旧憋着一肚子委屈与不甘,猛地抬头,眼神通红,直直看向钟明仁,语气恳切又执拗,字字句句都戳在钟明仁最脆弱的软肋上。
“书记!我知道我莽撞,我知道我擅自行动犯了规矩!可我没错!”
“您不进攻、不还手、一味隐忍退让,旁人怎么看您?!”
“您养病这五十多天,整整五十多天!您一次反击都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达康、赵达功趁机牢牢把控省委、省政府大权,全省干部风向全变了!中层倒戈、基层依附,咱们的人步步后退,节节失守!”
胡海平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嘶吼:
“官场就是这样!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您不主动出手制衡,别人就默认您失势了!您不反击,底下人就看不到希望!大家跟着您,是相信您能稳住边西、能护住我们,不是跟着您一起忍气吞声、被动等死的!”
“现在整个边西官场,私底下都在议论,说您身体垮了、锐气没了、大权旁落了!再这么忍下去,谁还相信您能干下去?谁还敢跟着我们这一派?人心散了,队伍就真的彻底带不动了!”
最后,胡海平压着嗓音,抛出了最扎心、最残酷的一问:
“书记,您老实说,再这么任由他们做大做强,这偌大的边西省,还是您说了算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个办公室彻底死寂。
胡海平直直盯着他,眼神倔强、满心赤诚,却也带着赌徒式的孤注一掷。
而端坐主位的钟明仁,骤然失语,彻底沉默了。
这一刻,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伪装的沉稳、刻意的平和、强行维持的大局观,尽数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他气。
气胡海平胆大妄为、目无规矩,瞒着自己擅自行动,打乱了他所有隐忍布局,把他逼入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
明明他可以徐徐图之、静待破绽,却被手下人一通乱拳,彻底打烂了棋盘。
他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胡海平不是私心作祟、不是谋取私利,从头到尾,他的莽撞、他的激进、他的违规、他的铤而走险,全是为了自己、为了钟系派系、为了帮他抢回失去的话语权。
整个边西省委,敢为他出头、敢替他背骂名、敢顶着政治风险硬碰改革派的,放眼整个官场,也就胡海平这一个愣头青、一条忠心的疯狗。
他训斥得越狠,心里越清楚,这份忠心难能可贵。
他累。
大病初愈,身体孱弱,心脏时时隐痛,他是真的累了。他不是不想争、不是不想抢、不是心甘情愿被架空,是他身体不允许、局势不允许、时代大势不允许。
项目落地、民生兜底、民心所向,大势已成,他但凡强行出手,就是逆势而为,只会落得阻碍发展、不顾民生的骂名,彻底葬送自己一辈子的仕途威望。
更让他刺骨的,是骑虎难下的绝望。
胡海平说的每一句狠话,都是真话。
五十多天的空窗期,他零反击、零动作,看似顾全大局,实则在所有人眼里,就是示弱、失势、无力掌控局面。
底下干部观望倒戈、中层集体跳槽阵营、老牌下属人心惶惶,全是事实。
胡海平的莽撞,是胡闹,却也是唯一敢撕开僵局的破局之举。
他若继续压着、彻底否定胡海平,就是彻底寒了嫡系的心,宣告自己彻底认输,从此彻底沦为空头书记,再无手下可用、再无派系可依。
他若默许、纵容胡海平,就是公然挑起班子内斗,对抗全省发展大势,被李达康、赵达功死死抓住把柄,彻底坐实他阻碍改革、破坏营商环境的罪名。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彻底架空。
钟明仁坐在椅子上,双目微沉,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情绪——愤怒、疲惫、惋惜、不甘、惶恐,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胡海平都不敢再出声。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岁月迟暮、大势已去的苍凉。
“你……下去吧。”
“以后,不准再私自惹事了。”
没有怒骂,没有追责,没有表态。
唯有一句疲惫的叮嘱,藏尽了他所有的无奈与挣扎。
边西省,好像自己已经开始说了不算了。
二把手和三把手联手,更是弄来了赵崇明数千亿的投资,谁都知道,跟着李达康和赵达功混有前途,他钟明仁,只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