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没良心的东西，她是要翻天啊……”
刘桂枝缓了一会儿，便准备不依不饶追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陈校长喊住了，
“别去了，随她吧！”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还想多活两年，别跟着她折腾了，不值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的脸色都难看的要死，额头上的汗珠子，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明显。
刘桂枝见状，立刻就坐到了他身边，一脸担心，
“老陈，你没事吧？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脸色也不对……”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陈校长摇摇头，
“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刘桂枝听了，却还是担心，连忙去倒了杯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先喝点水……”
陈校长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刘桂枝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实在是不踏实，“要不，等下我们去卫生院看看，看看有没有医生值班什么的……”
陈校长摆摆手，“用不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胸口憋得难受，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了，死不了。”
“你别这样说话……”
刘桂枝刚要再劝他，就听见了开门声，然后，就看到陈丽静从里屋出来了。
她拎着两大包衣服，一包鼓鼓囊囊的，一包装得满满当当的。
其中一包，那衣服塞得太多了，拉链都拉不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爸妈，目光坚定，
“爸妈，我走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的选择没错的。”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那步子又急又快，连头都没回。甚至都没有认真看陈校长和刘桂枝一眼，好似生怕被他们拦下了。
刘桂枝看着她那副决绝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人剜了一刀，实在是不甘心。
“你个混账玩意儿！你爸都快被你给气死了，你就这么狠心……”
她话都没说完，就见陈校长伸出手，拉住了她，
“好了，别拦着了，拦不住的。以后，她自己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陈丽静背对着他们，心里咯噔了一下，忍不住想要回头，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全泄了。
“我爸说的对，你们拦不住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完，将那两大包衣服挂在自行车后座，就这么硬着头皮在夜色里推出了院门。
“丽静……你会后悔的啊！”
刘桂枝看着闺女那倔样，到底是忍不住追了出去，可此刻的陈丽静已经推着车子出了院子，听到她妈的话，头也没回，硬着头皮就这么晃晃悠悠骑走了。
她就那么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造孽啊！造孽啊……我上辈子到底是干了什么亏心事，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闺女啊……”
刘桂枝气得眼泪绷不住往下流。
她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也顾不上拢一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总算是舍得转身，然后回了屋，陈校长还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愣愣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陈，她走了。”
刘桂枝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哭腔。
陈校长点了点头，把那杯茶放在茶几上，“嗯”了一声。
“走了就走了吧。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早晚都有这一遭……”
刘桂枝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老陈，我们到底哪里错了？她怎么就不懂我们的苦心呢……”
陈校长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们做错了，是那些她没走过的路，你就算再教，她也听不进去的。别哭了，哭也没用了。
以后，咱们俩好好的，好好活着，她要是有天想明白了，愿意回来，还能给她留一条后路，要不然啊……”
陈校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后面的话，到底是没有忍心说出口，只是默默的叹气。
他活着，他这个傻闺女可能还有后悔的机会，要是他真被气死了，怕是，闺女这辈子也完了……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外面响起，孙明才扶着王翠莲往里屋的动作顿了顿，微微皱眉，还没说话呢，王翠莲就忍不住撇撇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烦，
“这个点了，谁啊？大晚上的，也不让人安生。”
孙明才眸光一闪，心里有了猜测。
这个点了，还能是谁？
“娘，您先回屋，我去看看……应该是丽静过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
王翠莲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又转，
“这大晚上的，她这个点过来，算怎么回事啊？她爸妈能同意？这还城里的老师呢，一点分寸都没有，这会儿，她就不怕她爸妈不愿意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屑，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不是一般的嫌弃。
孙明才语气轻松，好似心情不错的样子，他伸手拍了拍他娘的手背，
“好了，娘，您别管了。少说两句。她应该是跟她爸妈摊牌了，所以才这个点过来的。您好好的，别说乱七八糟的。
说不定，这儿媳妇就这么到家了……您之前担心的那些事情，就都解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藏都藏不住。
王翠莲一听这话，那浑浊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是说……她……”
陈丽静真的跟她爸妈闹翻了？
孙明才“嗯”了一声，
“所以，您高高兴兴去睡吧，我去看看，剩下的事情，您就别管了，等着儿媳妇进门就行了。”
“好，好……”
王翠莲的嘴角一下子就咧开了，
“我不说了，我这就回屋，这就回屋。”
她说着，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摸。
这不要钱的儿媳妇主动倒贴上门，她有啥不乐意的？
孙明才等她躺床上了，这才把里屋的门关上，转身走到院门口，抬手拉开门闩。
“谁啊？”
院门一开，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陈丽静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依旧穿着白天的那件外套，头发散着，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大包衣服，歪歪扭扭的靠在墙边。
“明才……”
陈丽静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又涌上来了。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滚烫滚烫的。
她往前一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裳，哭的那叫一个委屈啊。
“丽静，你这是怎么了？”
孙明才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又慢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孩子一般的温柔，
“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在呢，我在呢……”
“明才，我爸妈他们都打我，他们都不理解我……”
陈丽静的声音又哑又涩，
“我不想妥协了，所以全都说开了，跟他们彻底闹翻了。以后，我只有你了，我在那个家真的待不下去了……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我爸妈不要我了，我……我就只有你了……”
她说的断断续续，哭的厉害，埋在他胸口的位置，双手紧紧抓着孙明才的衣服，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有推开她，就那么抱着，任她哭。
孙明才叹了口气，一脸的愧疚，
“丽静，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跟你爸妈闹翻呢？他们再怎么样，也是你爸妈。你要是为了我，跟他们闹成这样，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陈丽静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红红的，
“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以后，我们不用顾忌任何人，我们领证了，就是夫妻，就应该住在一起。
你别说那些劝我的话，要不然，我就认为你是在赶我走……你赶我走，我去哪里……”
“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觉得，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啊……先回去……”
孙明才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着她的眼角，把那还没落下的泪蹭掉了，动作温柔。
陈丽静摇了摇头，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就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都要在一起，我爸说了，他不管我了，随便我，我明天就去学校填申请表，到时候，跟你一起去五沟镇。”
孙明才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了好久，最后，像是拿她没办法，才终于松口，
“好了，先进来吧，回屋里说话，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见他终于不逼着自己回家，陈丽静趁着夜色，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动作又快又轻，像蜻蜓点水，碰一下就飞走了。
“明才，幸好有你。”
孙明才被她亲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好了，真拿你没办法，别哭了。先进去吧，外面冷，我给你推车。”
陈丽静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先一步进了小院。
孙明才背对着她，唇角闪过一抹笑意，推着车子在后面跟着进来，然后，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