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陈丽静甩开了孙明才的手,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明才的肩膀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就这么跪在她面前。
他的头低着,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微微发抖,
“丽静,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
“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还是厚着脸皮想让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就一次机会,好吗?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一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像是勉强压抑着心里的苦楚,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起来不好受,跪在那里,一副任凭陈丽静发落的可怜样。
陈丽静心里也不好受。
她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孙明才要是硬着头皮说狠心话,她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大不了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他偏偏这样,跪着求她,又是卖血,又是扇自己的,她心里怎么会好受呢。
可是,她和他怎么继续啊?
她觉得自己才是冤死了呢。
清清白白嫁给孙明才的,结果就因为他自己身体的问题,反倒是被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
他说她不检点,说她跟人不清不楚,说她没见红,说她不是清白姑娘……
那些话,哪一句不是要毁了她啊?
现在,他一句“对不起”,自己如果原谅他,那这事就被轻飘飘揭过去了?凭什么?
还有,他说他不懂,可他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不行”,这事还没弄清楚呢,她凭什么原谅他?
她凭什么相信他?
她凭什么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押在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人身上?
陈丽静不敢赌了。
“孙明才,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她声音不大,却还是能听出里面的坚持,
“昨晚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没办法当做没听过。还有,你的身体……我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是,应该也不对劲吧……
既然你对我的清白有怀疑,我也对你的身体有怀疑,那咱们就算了,就此打住。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
她把“一拍两散”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她这话一出口,孙明才那双眸子立刻就沉了下来,灰蒙蒙的。
他的眼眶泛红,眼里满是阴冷和怨恨,那张本来还算清隽的脸庞突然变得扭曲了起来,手指紧握成拳,咬着后槽牙,低头不语。
说了那么多,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体!
还是因为床上的那点事!
就因为自己没办法给她正常的夫妻生活,她就要离开他。
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结果就因为这,就要跟自己分开。
他娘说的对,陈丽静果然是贱人!
以前阮宝珠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不,阮宝珠也是个贱人!
她竟然真的怀上了周野那个混蛋的孩子。
他越想越恨,气从心口往上涌,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他想起今天在车站,从那个叫小郑的年轻小伙子那里打听到的消息,阮宝珠真的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不是装的,是真的。
那个不行的周野,那个全村人都知道不行的周野,他竟然能让阮宝珠怀孕?
要说这里面没什么猫腻,打死他都不会相信的,那两个人竟然骗了自己?他们说不定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骗子!贱人!都是贱人!
她们都是贱人……阮宝珠是贱人,陈丽静也是贱人,没一个好东西。
嫌弃他身体有问题,陈丽静觉得她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
当初如果不是她先对着自己嘘寒问暖,动不动就跟自己套近乎,他也不会动了要跟阮宝珠离婚的念头。
明明他都已经结婚了的,他对阮宝珠也是有感情的,可陈丽静非要来主动招惹自己,勾得自己动了心思,离了婚……
如果不是跟她扯到一起,他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切都是她害了自己。
她现在竟然要跟自己一拍两散?怎么可能?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心思,牺牲了那么多,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她走的。
她毁了自己,她凭什么拍拍屁股就可以当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这不可能!
孙明才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滔天的恨意硬生生压了下去,脑子飞速地转着。
陈丽静吃软不吃硬,如果自己勉强她留下来,她一定会不甘心地闹的。
你越是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敢抬头看她,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十块钱,递到她面前。
他手里一共剩下了二十五块钱,那十五块钱已经被他放好了,这十块钱本来是准备着给陈丽静,骗她说是卖血剩下的钱的,让她这段时间去镇上供销社随便花的……
只是,现在要改个说法了。
“丽静……你说得对!是我贪心了,我没用,我给不了你要的幸福,勉强留下你,也是耽误你!你要走……就走吧……”
他的声音在抖,抬头看向陈丽静的眸子里猩红一片,脸色苍白,像是随时会晕倒一样。
“其实,我也知道,这次,你可能是真的要离开我了。到了这时候了,我也不瞒着你了,我确实卖血了,就是我身体不好,也不争气,抽了两次血,才勉强卖了三十块钱。我求了好久医院那边,人家都不肯再抽了,怕出事……
给你买东西花了二十,这是剩下的十块钱,你全拿着吧……明天我把咱们之前买的那些烟酒茶叶什么的……拿到黑市卖了,看看能卖多少钱,把你之前给我的钱还给你。
不够的……以后发了工资还给你……既然你要走,我也不能让你这么狼狈回去……别嫌少,谁让我没本事呢……”
他说完,苦笑了两下,整个人都好似蔫了一样。
“就是你来这边支教的事情,要离开,可能会有些麻烦……毕竟是教育局那边出了文件的,怪就怪我连累了你。
你听话,回去好好跟你爸说,别怕学校那边的人笑话,说点软和话。大不了,大不了让陈校长动动关系什么的……想想办法缩短点支教的时间,尽快给你调回去。
你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忘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吧,等把你的钱还完了,这地方,我也不待了,以后,我就带着我娘回八里村去,离你远远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这些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用力将那钱塞到了她手里,他低下头,就跪在那里也不站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丽静看着他,又看着手里那皱巴巴的十块钱,只觉得无比烫手。
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的,都像是在用针扎自己。
还有,他真的就这么轻描淡写就接受了两人要分开的事实?
明明上一秒还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还扇自己耳光,还求她给他一次机会。
怎么这一秒就转了话锋?
甚至还为自己打算好了一切?
她的心里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心软,你自己本来不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分开的吗?他不纠缠了更好……”,另一个说“一个男人为了你,卖血都要对你好,什么都为你考虑,你真的想好了要分开吗?铁了心要分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