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才没有回头，锅铲翻动的动作却慢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露破绽，这才接话。
“娘，您别管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钱不钱的？只要丽静高兴，花多少钱都值得。再说了，也没花多少，就买了点吃的，您就别操心了……”
如果不是怕他娘起疑心，他根本就没耐心跟她解释这么多。
王翠莲看不见，可听得见儿子语气里的不耐烦啊。
买了那些吃的，他竟然轻飘飘说句没多少钱……自己问两句就不耐烦了，这是嫌弃自己多管闲事了？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话说的，我不操心谁替你操心？难不成指望你那个败家媳妇啊？你瞅瞅，谁家大老爷们一天到晚在灶房里打转给媳妇做饭？
你还是老师呢，让人知道了，丢人不？”
她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心里还是不踏实，咬着牙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你买东西的钱到底从哪里弄来的？难不成你还藏得有私房钱？
明才……你跟娘好好说说，要不我这心里不踏实啊，娘真的是怕你为了哄陈丽静，把自己拖累死啊。
这又是买肉又是买吃的，哪里是过日子的样子啊？咱们家别说没钱了，就是有钱，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你该不会干什么傻事了吧……哄归哄，你别犯糊涂啊……”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笃”响。
孙明才一听他娘又开始没完没了纠缠了，心里烦躁得不行。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生怕她再说下去，真的怀疑了什么。
再说了，万一一会儿被陈丽静听见了，再惹得她不高兴，自己好不容易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王翠莲，声音压得低低的，
“好了，娘，别说了，您这一唠叨怎么就没完了，您声音小点，万一被丽静听见了怎么办？
我都说了，钱的事情不让您管，不让您管，您怎么就那么爱操心呢？行，我说，我把之前买的书给卖了，又问以前的同事借了点，等发工资了还人家，行了吧？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他说完，手里的锅铲子翻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跟谁赌气。
“你……”
然后就在王翠莲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他直接一勺子水浇进了锅里，“滋啦”一声，白茫茫的蒸汽一下子涌起来，灶房里一片烟雾，水汽混着油烟，扑了王翠莲一脸，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明才……你火小一点，这样费油……那猪油不花钱啊……咳咳咳……”
她一边咳嗽一边往后退，拐杖在地上点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被那阵烟雾给冲乱了脚步。
“好了，好了，娘，您先回屋吧，都说了，做好饭了，我给您端过去，您回屋歇着不好吗？”
孙明才催促着她赶紧回屋，实在是没心情跟她继续说下去了。
他还得想想一会儿怎么哄陈丽静呢，她站在这捣什么乱？
再说了，万一她再追问下去，自己一个不小心说漏了什么，岂不是被她怀疑上了？
王翠莲被那阵烟雾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难受得不行。
她咳嗽了一阵之后，那张老脸耷拉得更难看了，
“咋了？我现在多说两句都不行了？问都不能问了？我是你娘啊！现在就嫌弃我多事了？你是昏头了吗？为了哄媳妇，借钱给买吃的？
这一天天的，谁家过日子这样啊？”
她越说越不甘心，
“你说说，你买了桃酥就算了，还买了罐头，她是长了几个肚子啊，吃这么多……就这，你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用给我留……真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心里酸溜溜的难受，那眼泪也给力，说来就来，泪水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瞧着很是委屈。
孙明才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生怕他娘发现他拿了那只镯子，所以，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的，才不敢跟她说那么多。
可这会儿，听着他娘那带着哭腔的抱怨，他立刻明白了。
闹了半天，她娘这是听到他对陈丽静说的那些话了，所以才在这揪着不放闹腾呢。
他心里头那块石头猛地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松了口气，把切好的土豆一股脑全丢进了锅里，盖上锅盖焖着不管了。
他拉着王翠莲往灶房里面走了几步，探头看了看外面，确定陈丽静那屋的门还关着，安安静静的，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始哄。
“娘，您咋又犯糊涂了？这走的时候，不都跟您说清楚了吗？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
他趴在王翠莲耳边，
“那话，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就是让她知道我对她好，胜过对待您这个亲娘。您要因为这个跟儿子置气，那可真是冤枉死儿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给王翠莲擦眼泪，
“放心吧，娘，等咱们日子好了，手里宽裕了，您想吃什么，儿子就给您买什么，绝不亏着您的。
等发了工资，我就给您买上一斤的桃酥，就可着您一个人吃，不给她留。儿子跟您保证，您先别急，等我先把那边哄好了，一切都好说。
您要是在这时候坏事，那儿子之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您要大局为重啊，您现在少说话，就是在帮儿子，也是在帮咱们这个家。等她心定了，不闹了，以后日子才能安稳下来……您才能越来越好啊……”
说完这话，生怕王翠莲再闹，他叹了一口气，
“儿子知道您委屈了，可暂时没办法啊，谁让儿子身体不争气呢，您放心，等我好了，陈丽静不闹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您是生我养我的亲娘，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谁也比不上您……
从前，您让我跟阮宝珠离婚，我不就听您的，离了……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啊，娘……”
这番话说得王翠莲心里热乎乎的，当然，她也听出了儿子话里的为难和尴尬，那眼泪总算是不流了。
她伸手，摸索着拉着儿子的手拍了拍，
“行了，行了，娘有你这些话，就是受天大的委屈，都能忍了。啥吃的不吃的，娘不是计较那些，娘不说了，不说了，以后，都听你的，娘不管了，行吗？”
儿子说得对，这不是特殊情况吗？儿子这身体还没好，对陈丽静好点就好点吧，先哄着再说吧。
“你做饭，娘回屋了，不给你添乱了……”
她说完，拄着拐杖，转过身，慢吞吞地往自己屋里走。
孙明才看着她进了屋，这才转身，继续忙活，很快，饭就做好了。甭管好吃不好吃吧，反正有肉，闻着还算可以的……
他把饭菜盛好，先端了一碗到他娘屋里，放在桌上。
“娘，饭好了，您先吃。”
他把碗筷摆好，又叮嘱了几句，
“吃完不用收拾，该睡觉就睡觉。等晚点或者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收拾端走。一会儿无论听到隔壁屋里什么动静，您千万不能再像昨天一样过去闹了，不然，真的就完了。
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您要是再闹，儿子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俩的事情，我以后都不管了，随你们折腾……”
王翠莲听着儿子的话，虽然心里不甘心，可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