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这一夸，就没给阮宝珠拒绝的机会。
他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一茬接一茬，夸得阮宝珠连插话的空档都没有。
从“我媳妇聪明着呢”夸到“你学什么都快”，从“你什么都行”夸到“就没见你学不会的”，夸得阮宝珠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虽然她对于学算账这事一点信心都没有，心里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可耐不住周野一句句地劝，听得她耳朵都热了。
“宝珠，你想想，这管账的事情是个大事。”
周野眼见她有松动，乘胜追击，继续开始劝，指着那账本说道，
“你瞅瞅，这么一笔笔的账，万一交给了外人，遇上个好的还行，要是运气不好，遇上个不靠谱的，或者是有个私心的，咱们不就被人坑死了吗？
那么多钱不都打水漂了吗？你能舍得啊？你能放心？”
阮宝珠抿着嘴，没吭声，可是心里却暗暗在想，她当然舍不得啊！
那么多钱呢，谁能舍得？
周野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其实心里已经答应下来了，又加了一把火，
“算账这事，你别怕，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刚怀孕，不能大意，趁着这个机会，你在家先歇着，我给你找师傅，到时候呢，你跟着人家好好学。
等学得差不多了，就算是你没办法跟那些老会计一样全部管这算账的事情，但是最起码咱们能看得懂账本，省得别人坑不是？我是个大老粗，肯定是指望不上的，就全得看你了。”
阮宝珠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真要是两边都顾着，周野肯定得忙疯了，算账这事肯定不能指望他的，那就势必得托别人来管这事。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周野。
他正看着她，那目光很是认真，就等着她答应呢，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轻又小，像是蚊子哼哼。
“那要不……就听你的，你先给我找师傅，我先学学看？主要，我怕我不行……耽误了你的大事……”
她的声音有些虚，心里还是没底。
毕竟，她对于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让她算账，谁听了不笑话啊？
周野笑了，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两排白牙，像个傻子。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嘞！”
他一把拍在桌上，“放心吧，我周野的媳妇聪明着呢，就没有学不会的。十天半个月学不会没关系，一两个月、三五个月都不着急。”
他说着，伸出手，把那本卷了边的账本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
“大队长可说了，以后咱们要是搞承包，自负盈亏。那这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剩多少，以后，我全得靠着你算账呢。”
他顿了顿，看着阮宝珠，目光温柔，
“你要是真学成了，就变成我给你干，你算好账给我发工资就行了。到时候你是老板，我是给你干活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往北我绝不往南，听着过瘾不？”
他说着，还朝她拱了拱手，很是搞笑。
阮宝珠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你就会胡说八道，我能当老板就怪了？”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像挠痒痒。
“我怎么胡说了？”
周野揉着胳膊，一脸委屈，“我说的是正经的。你想啊，以后你管钱，我开车，咱俩分工。你算好账，把钱管好，我在外面跑车也安心。要不然，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账对不对，那不是得出事？
等咱们慢慢站稳了脚步，以后挣钱多了，你可不就是老板了？大老板咱当不上，小老板难道还不行？放心吧，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黑市现在基本上都不怎么管了，以后啊，这日子好着呢……”
阮宝珠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头那股不自信还在，可周野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那……万一学不成呢？”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万一学不成也没事。”
周野想都没想就接话了，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无数遍了。
“你大概能看懂，咱们不被人坑了就行。这样总算是能放心学了吧？”
“你先别对我抱太大的希望。我尽量学，至于成不成，我自己都没底。你也先别往外说了，省得被人笑话。”
阮宝珠还是怕，怕自己学不会，怕自己笨，怕给他丢人。可她不想让他失望，他那么信她，她不能让他失望。
周野把她的手裹在手心里，低声安慰，
“别怕，有我呢，我信你！”
阮宝珠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事。
他信她，那她就试试？
吃了饭，全部收拾完之后，周野回屋看着已经躺下睡着的小媳妇，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越看越稀罕。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着叹了口气。
媳妇太争气了也不好，苦了自己看得到吃不着不说，明天还得赶紧给媳妇找师傅去，要不，怕是闲不下两天，又得哼唧了……
————
有人欢喜有人忧。
陈丽静和孙明才从县城走回五沟镇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天早就黑透了，路两边的田野黑黢黢的，看着就吓人。
陈丽静拎着在国营商店买的东西，气呼呼地在走着。
黑暗中，因为看不清，再加上乡下那路坑坑洼洼的，她踩空了好几次，可硬是一声不吭，就这么咬着牙闷头往前走。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着，眼里还有未干的泪水，那表情又气又委屈。
孙明才跟在她后面一步远，垂头丧气地走着。
他知道陈丽静在生自己的气，等着自己哄，可是，他实在没心情了。
这大半夜的，就凭着两条腿走回来的，还走到了现在，谁不累啊？
她生气，他还生气呢。
不让她来县城，她非要来，结果来了之后就到处找事，看谁都不顺眼，偏偏一点便宜没占到，还让自己跟着挨了一拳头，摔坏了眼镜。
因为修眼镜，又加上去国营饭店点了两碗肉丝面，他兜里那点钱，花得干干净净。
结果呢，她倒好，就因为没给她买和杨小雨一样的那件呢料红裙子，就开始在国营商店骂骂咧咧，全没了以前的优雅，他看着都觉得丢人……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他的领口，激得他直哆嗦。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
唉！
其实说起来也怪他，进国营商店之前应该先问问陈丽静到底有多少钱的。
要是问了，后面，也不会在国营商店丢人现眼了，闹得那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