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红豆转过身,眼前是一条老巷子,两侧是砖瓦房,晾衣绳横跨巷子上空,挂着几件旧衣裳。
巷子尽头,一棵槐树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树下摆着一个修鞋摊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摆弄手里一只皮鞋鞋底。
任红豆低头看自己,她穿着棉布衫,手里挎着一个空菜篮子,脚上是一双布鞋。
她成了一个住在巷子里的女人,一个普通的邻居。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买菜回来了?”
任红豆在游戏世界里待了这么久,这种语调太熟悉了,这是系统分配了中立情绪库的NPC标准语气。
但她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修鞋。
像是在确认她是谁,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是那个人。
任红豆没有急于套话。
把手里的空菜篮子放在旁边石阶上,蹲下来看着他修鞋。
“周师傅,这鞋谁的呀,补这么多道?”
男人没抬头:
“巷口老孙的,鞋底磨穿了,我给他纳层皮。”
“纳一层多少钱?”
“三块。”
“三块钱你纳这么仔细,图什么呀?”
男人停了一下,手里的锥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图什么?图它穿得久一点吧。”
这句话很平常。
但系统分配给NPC的台词库,不会主动出现图什么这种反问。
反问意味着他在思考自己的行为,而NPC不需要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任红豆没有继续追问。
“周师傅,你这摊子收得晚不晚?我中午蒸馒头,多了给你送两个来。”
男人抬起头看她,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面发多了,你几点收工?”
“......十二点就收。”
“那我十二点给你送过来。”
任红豆说完,拎着菜篮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低头修鞋。
任红豆沿着巷子走了大约四五十米,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屋子不大,一间堂屋加一间卧房。
灶台上有半锅粥,已经凉了,桌上一副碗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她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翻看了桌上的东西。
一张旧日历,日期停在某年某月某日,但她对游戏世界的历法没有概念,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抽屉里有几张发票,都是日用品采购的记录,盐、酱油、火柴,金额都很小。
没有什么异常。
任红豆从灶台上找到了两个冷馒头,热了热,用碗装上。
中午十二点,端着碗走到修鞋摊前。
周师傅正在收摊,铁皮凳子一个一个叠起来,工具归进木箱,动作很慢,每一件都擦一下再放。
她没说话,把碗放在木板上。
周师傅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她一眼。
“你住了三年了,头一回给我送东西。”
任红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三年。
这个场景里,周师傅有自己的记忆线,他在计算时间,在记录她在这个巷子里存在了多久。
一个普通的修鞋NPC,不需要记住邻居住了多久。
“以前没好意思。”
她含糊过去,没有接这个话茬。
周师傅没有拿馒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望着那棵槐树。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任红豆注意到,周师傅的脚边有一个小铁皮盒子,半开着,里面露出几片干枯的树叶。
“你收集这个?”
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盒子,没有否认。
“槐树每年掉叶子,落在地上没人捡,就扫了,我留了几片。”
“留来干什么?”
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树叶落了,明年还会长,但每一片是新的,去年的,没了就是没了。”
任红豆听出了一种不属于NPC的情绪,他在确认某些东西消失了,不会再回来。
任红豆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屏幕上没有信号,只有一行字:
【提示:你面前的NPC,是作者。】
看着那行字,任红豆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周师傅就是写那篇《我的邻居》的人,一个修鞋的NPC,在记录另一个NPC的生活。
这整篇文章,是他一直在看她。
任红豆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周师傅在身后问她:
“你看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周师傅,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周师傅,你写东西吗?”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不写。”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你写进一篇文章里,写你修鞋、收摊、看树叶、留盒子,但是删掉了一段。你觉得删掉的那段,会是什么?”
周师傅看着她,这是她进到这个场景以来,周师傅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任红豆以为他会说出某件事,关于某一天、某个人、某个具体的记忆,但她错了。
周师傅低下头,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删掉的那段,不是哪一天、哪件事,删掉的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指了指槐树,又指了指铁皮盒子。
“我是为了记住,为了留下。”
他看着任红豆,
“我写那篇东西,不是为了记录你。是为了让某一天看到的人知道,周师傅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是动的。”
他说完这句,低下头继续收拾摊子。
任红豆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被删掉的那段,从来不是某个事件。
被删掉的是周师傅的动机,他的内心活动,他为什么做那些事情。
系统可以允许一个NPC做出异常行为,但绝对不能允许这个NPC具备主动表达动机的能力。
因为一旦有了动机,就有了自我。
她忽然想起屋后那片空地,那里有一截树桩,切口平整,像是被锯掉的。
但如果他锯掉了树,为什么还要收集树叶?
除非锯掉的是另一棵,而他种了一棵新的。
她转过身,对着周师傅,说了一句话:
“你种过一棵小槐树,对吧?就在屋后,那棵树是你搬来这里的第一年种的。你每天看它,是因为你知道它会长大。你把那片树叶留在盒子里,不是因为叶子好看,是因为那天是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里有根了。”
周师傅没有抬头,但他正在收工具的手停了,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说了一句:
“回去吧,你该离开这里了。”
任红豆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比刚才轻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那棵树......今年开花了。”
她没有回头。
走进自己的家门口时,整条巷子晃动了一下,淡去,消失。
任红豆重新回到了教室门口。
手背上多了一枚印章,图案是一棵小槐树,树干微微裂开一条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嫩绿。
【语文考场·通过】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铁盒,里面除了树叶,还多了一张纸条。
“以前我没有名字,后来你叫我周师傅,现在我知道我是谁了。”
任红豆把纸条和树叶一起揣好,往二楼走去。
“数学考场,希望别再让我当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