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帽回过头看着她,兜帽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任红豆看到她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任红豆问。
“壶水里少掉的一口水。”
任红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第一天那杯咖啡,她倒在了树根下。
如果那杯咖啡里的东西就是锚点的药引,那只要找回那杯被她倒掉的水,想办法中和它或者消除掉它,是不是就能把体内的那根线逆向消解掉?
“你倒在哪了?”
“我记得是随手泼的,但是是哪一棵......”
小红帽想了想,突然睁大了眼睛:
“你倒的是不是一棵歪脖子槐树?”
“就是篝火堆东边第三棵,树干朝南歪,树皮上有一道很深的雷劈痕迹,从树冠一直裂到树根。树上挂着一根旧鞋带,已经风化成灰白色了。”
任红豆记忆清晰起来。
“对,就是那棵树。”
第一天在看到系统提示后,她煮了第一壶水,冲了第一杯咖啡,抿了一口觉得不对劲,直接连杯子带咖啡直接泼在了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下。
“没错,树干朝南歪,下面还有一截露出来的树根。”
她转身就要往那个方向跑。
“等等!”
小红帽伸手拉住她,力气大得出奇,
“现在不能去。”
“现在怎么了?”
“现在是下午,那片区域是森林主人巡视的地盘,这个时间点她可能就在那里。”
小红帽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以为这六年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挖那棵树下的根?因为我每次经过那棵树,那棵树下都有一双眼睛看着我。”
任红豆的脚步生生刹住了。
她站在小路上,心脏砰砰跳着。
身后的咖啡车停在一个石缝间,轮子卡住不动了,像车也不想走。
她深呼吸了几次,看着小红帽问道:
“那它什么时候不在?”
“后半夜。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她会回到房子里,坐在那张椅子上,像活人一样闭着眼睛休息,她的身体已经形成习惯了。”
“那时候她是彻底睡着的,不会感知到森林里的任何动静。”
“那就凌晨两点,我们去挖树根。”
小红帽点了点头,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还有问题吗?”
“挖树根的时候,你不能带着壶,那只壸底的红色渍迹不能碰到地面。”
“它跟那杯倒掉的水之间,是有连接的。如果你要剪断线,必须同时处理两样东西,那杯水当年倒下的遗留物,和你壶里还残留的印记。只做一样,没用。”
任红豆低头看了看那壶,壶底暗红色的渍迹在壶腹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只有这一个机会。
“走,回去准备。”
小红帽跟上她,走了几步,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撑到第六天晚上还没哭的人。”
任红豆走了两步,接口道:
“因为哭是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小红帽在兜帽下笑了。
她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路的转角处。
而在她们身后,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某根枝条上,一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浑浊,像两颗嵌在树皮里的玻璃珠,朝着任红豆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回到原来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任红豆把咖啡车停在老位置,车架支好,遮阳棚撑开,甚至泡了一杯咖啡,让咖啡的香气弥散开。
她不知道森林主人会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片空地,但她不想表现出任何异常。
小红帽没有跟她一起回来。
走到空地边缘时,小红帽就消失在了林子里,只留了一句话:
“凌晨一点五十分,我来找你。别睡。”
任红豆一个人守着咖啡车,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森林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声都稀稀拉拉的,像一切活物都在刻意避开这片区域。
她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森林主人是一个会坐在椅子上闭眼休息的人形存在,而且她有固定的作息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会完全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这不是她故意设置的陷阱,而是她作为人的习惯残留,小红帽说它的身体已经变成习惯,这暗示森林主人曾经也是人,或者至少曾经拥有过人的形态。
第二、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埋着她第一天倒掉的咖啡,那东西跟壶底的红色渍迹之间有某种连接。
同时剪断两样,才能彻底挣脱。
第三,何旭。
他的存在让任红豆心里有些发凉,何旭告诉她锚点这件事,已经是这具巡夜躯壳残存执念的极限,不能再指望他提供更多信息。
第四,小红帽。
她在这个循环里待了六年,是第一任咖啡摊主,被转化成了小红帽的角色。
她知道很多事,但从没说过她想离开。
为什么?
任红豆盯着篝火堆残余的灰烬,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击着。
一个在这片森林里待了六年的人,如果真的想走,总该试过所有办法吧?
如果她知道凌晨两点到四点森林主人会睡着,为什么不在某个凌晨自己先去把那棵树挖了?
除非她试过,然后失败了。
任红豆站起来,开始检查工具。
折叠工兵铲,强光手电,打火机,一把水果刀,不大,但够锋利。急救包,一瓶矿泉水。
她把矿泉水瓶拧开,先倒出一部分,对着光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异味都没有。
这片森林里的水,她不会再信了。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森林的暗色从树根开始往上爬,很快吞噬了整片空地。
任红豆把车顶的灯打开,煮了一锅热水,给自己开了一个自热小火锅。
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她坐在折叠椅上,小口小口吃着,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野外露营的普通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