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抱着膝盖坐在盘结的树根上。
脸色苍白,皮肤没什么血色,但胸膛有微弱起伏。
小红帽轻声说了句:
“哥,有人找你。”
那个男人慢慢睁开眼睛。
“第三任?”
“第三任。”小红帽替她回答了。
“我以为第三任要等到下个周期才来,没想到直接碰上了。”
他动了动身子,树根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已经来到这里第六天了吧?”
“第六天,你是?”
“上一任猎人。就是那个以为自己赢了,结果又走了回来的蠢货。”
他笑了一下,
“我叫何旭,猎人是森林主人给我编的身份。我其实是个程序员。上个月还在敲代码,这个月就开始在森林里巡夜了。”
任红豆在他对面蹲下来,拿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去。
何旭犹豫了一下,接过,拧开,灌了一口。
“你不怕水里有问题?”
“这片森林要真想弄死我,不用在水里下东西。”
他把水瓶放下,擦了擦嘴角,
“它要留你,有的是办法。”
任红豆点头,
“我觉得也是。”
她顿了顿,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找到过那壶水的答案?”
何旭垂下眼睛,手握着那个水瓶,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小红帽站在旁边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靠着树干。
过了很久,何旭才开口:
“我知道那壶水是什么。”
“那壶水不是毒,不是药,也不是诅咒。”
何旭抬头看着任红豆,
“它是一个锚点。”
“锚点?”
“对。它不是用来杀死你的。”
何旭把水瓶放在膝盖边,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圈,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数据库索引,它不改变你的数据,但它把你的位置信息注册到了森林的系统里。一旦注册成功,不管你在哪,系统都能调用到你。反过来,你也永远被拴在这里了,走不掉。”
任红豆沉默了,
“那如果我用的不是森林里的水呢?”
“没用。你第一天喝下的那口水,就是你身上那根线的第一根锚钉。不管后面你用的是什么水,第一根钉子已经打下去了。”
任红豆追问了一句:
“如果那口水只喝了一点点呢?只是嘴唇沾了一下?”
何旭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只沾了一下?”
“我只抿了一小口觉得不对劲,就倒在旁边的树根上了。”
何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你可能是唯一一个只留了半根线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果你是只沾了一口,那你的锚点没完全打牢。你还有机会挣脱,但窗口期很短。按照规律,第七天太阳落山前,那片森林会把你的锚点补全。如果补全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怎么补全?”
“让你再喝一次。”
任红豆看了看水壶,壶底还残留着那圈暗红的渍迹。
“它一定会再让你喝一次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把那壶水递到嘴边。”
说完,他转身面向树干,重新坐回树根上,抱起膝盖,闭上眼睛: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
任红豆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还想再问什么,但何旭已经不再开口。
小红帽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他不会再说话了,每次他说完能说的话,都会这样沉默一整天。”
任红豆转身跟着小红帽往回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何旭还坐在树下,任红豆看到他身边那瓶矿泉水,何旭从接过去之后只喝了一口,之后一口没再喝过。
一个在森林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为什么不渴?
只有一个解释,他不需要喝水了。
因为他不是活人。
那具正在跟她说话的,只是一具还会走路,对话的躯壳。
真正的何旭早就挂在那棵树上了,这具巡夜的肉身只执行着他最后残存下来的执念,找到那个能走出去的人,告诉她该怎么走。
任红豆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情绪,快步跟上小红帽,消失在了林间小路的光影交错里。
身后,那棵大樟树下,何旭依然闭着眼坐着,微风穿过树冠,吹不动他贴在脸上的乱发。
任红豆跟着小红帽走出那一片密林,直到光线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道红印子印还在,颜色没有变深,但也没有消退,不痛不痒,却提醒着她身上那根尚未完全钉死的线。
何旭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只沾了一口,锚点没打牢,窗口期到第七天太阳落山前。
而她在森林里拥有的时间到第七天早上,如果早上前不找到出去的路,她就会面对最终的选择。
留下来变成壶,或者被补全锚点永远留下。
“你在想什么?”
小红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任红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停住脚步,她重新推起车:
“我在想一个问题,既然我只是沾了一口,线还没钉死,那我可不可以主动把那根线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