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基米号在渐渐往北走,海面上起雾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海面的白纱,船头切开雾气的时候,被切开的两团雾会慢慢卷回来,像有人在身后把拉链重新拉上。
茜尔芙蕾雅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桅杆,眯着眼看前方。
“前面有东西。”
白玥从甲板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她旁边。
雾气太厚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但猫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很远的,像钟声,又像有人在唱歌,飘飘忽忽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也听到了。”丝卡蒂从水里探出头,表情难得认真,“像是……召唤。”
伊西多拉浮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薇珀莉娅从实验区走出来,法杖上的紫水晶亮着,光芒在雾气里被散射成一片淡紫色的晕。
她盯着前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雾。”
“魔法?”艾黛莉安娜收了伞,走到她旁边。
“不是魔法,是……”薇珀莉娅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意志,有什么东西想让我们过去,所以雾气给我们指路。”
白玥转头看了看茜尔芙蕾雅。
精灵的尖耳朵在雾气里微微颤了一下,像在捕捉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她说得对。”茜尔芙蕾雅说,“有人在等我们。”
船继续往前,雾气越来越薄,能见度反而提高了,像是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船头前方出现了一座殿堂。
白色的石柱从水中升起,支撑着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的边缘垂下来一道道浅金色的帷幔,在风里轻轻飘着。
殿堂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看不到底,像整座建筑是从海底长出来的。
茜尔芙蕾雅把船停在殿堂的台阶前。
“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丝卡蒂从水里探出头,仰着脖子看殿堂的顶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怯意。
伊西多拉在她旁边,没说话,盯着殿堂门洞上方的一个浮雕看——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闭着眼,头发像波浪一样向后铺开。
白玥第一个跳下船,踩在石阶上。
石阶很凉,表面光滑得像被海水打磨了几千年,但一点青苔都没有,干净得不正常。
“要进去吗?”她回头问。
茜尔芙蕾雅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下了船。
殿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柔和的亮光从上方洒下来,分不清是日光还是什么。
地面是整块的白石,纹理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正中间站着五个人。
白玥的猫耳朵竖了起来。
站在最左边的是一个天使,是一个身形修长的、背后收着六翼的少女,羽翼不是纯白的,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们——准确地说是看着薇珀莉娅和艾黛莉安娜。
天使旁边站着的是一个精灵,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尖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五官轮廓和茜尔芙蕾雅有七分相似,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合拢的书,手指搭在封面上,姿态很是随意。
再往右是一名人鱼。海蓝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间点缀着几枚小小的珍珠,现在正以人类的形态站立着。
人鱼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深色的和服,肩背挺直,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种藏不住的英气;女人穿着素色的振袖,黑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根木簪,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
他们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绯咲夜身上。
而最右边的,是一个浅绿色长发的女子。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像是雾气凝成的,明明站在石面上,却让人觉得她随时会散开,会融进空气里,会变成一缕风从指缝间溜走;
她的长发垂到腰际,颜色像初春刚冒出来的草芽,又像雨后的湖水被阳光照透了那一层;
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长裙,衣料看不出材质,软软地垂着,像水流过她的身体。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或者说是半闭着的。
白玥盯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她好像知道。
茜尔芙蕾雅上前一步,声音罕见的有些发紧。
“你是……”
精灵女子转过头来,那双和茜尔芙蕾雅一模一样的红宝石色眼眸弯了弯。
“认不出我吗?”她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歪了歪头,“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腰的位置。
茜尔芙蕾雅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艾尔雯。”
精灵女子笑了,笑容和她刚才那副沉静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时特有的、藏不住的欢喜。
“长大了。”她说。
“我的小风与花,现在变成大风与花了……”
茜尔芙蕾雅没动,但白玥突然感觉好像有点像下雨了,风中弥漫着点点水汽。
……
薇珀莉娅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天使的六翼在身后缓缓展开了一瞬又收拢,金色的光芒像呼吸一样起伏了一次。
“小魔女。”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钟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的法杖歪了。”
薇珀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法杖确实歪了,杖尖偏向左边,但她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她赶紧扶正,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艾黛莉安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
“伊瑟利尔……是伊瑟利尔吗?”
那个六翼天使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翅膀也跟着微微颤动,光点从羽毛上飘落下来。
“小艾黛莉安娜,你比以前安静了,很可爱。”
艾黛莉安娜愣在原地,手捂住了嘴,扇子还躺在地上没人捡。
……
人鱼那边就更直接了,她直接说话了,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整个殿堂都填满了。
“伊西多拉,丝卡蒂。”
丝卡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伊西多拉紧紧握着妹妹的手。
“族长。”
人鱼没有站起来,但她朝姐妹俩伸出了手。
“过来。”她说。
丝卡蒂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掉下来;她转头看了伊西多拉一眼,姐姐点了点头,姐妹俩一起从水里爬上来,鱼尾变成双腿,赤足踩在石面上,走到人鱼面前。
人鱼没有说太多话。
她拉着丝卡蒂的手,又拉着伊西多拉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别哭。”人鱼说,她的语气很轻很柔,“你们活得很好,我看得到。你把妹妹保护得很好。”
“好好的。”她说。
丝卡蒂哭出了声。伊西多拉的眼眶也红了,但忍住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
绯咲夜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那对中年夫妇面前,停下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白玥在后面看着,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最后还是那个女人先开口的。
她伸出手,像以前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摸了摸绯咲夜的头。
她的手从绯咲夜的额头滑到耳侧,把一缕垂下来的黑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她从来没离开过。
看着绯咲夜的反应,女人笑了,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你长高了,”她说,“比以前高了。”
绯咲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屐。
“穿了鞋。”
女人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堂里听得很清楚。
“你还是这样。”
男人没说话,一直看着绯咲夜,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活着。”他说,声音低沉。
绯咲夜抬头看着他。“我死了。”
“你在这里,就是活着。”
绯咲夜没再说话,但她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
……
白玥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了。
她转头看向最右边。
那个浅绿色长发的女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过,没有睁开过眼睛。
周围的认亲场面像和她无关,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片殿堂里最古老的一件摆设。
但白玥知道不是。
小猫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颗珠子在盘子里滚来滚去,快要停下来的时候又被拨了一下。
她想到了地球。想到了穿越的那天,想到了图书馆,想到了自己发的那条“召唤三体人”的帖子。
然后她想到了这个世界的名字。
谁做的?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能做成这件事的,只有一种存在。
白玥的尾巴贴在了小腿上,耳朵压平了。
那个女子微微歪了一下头,树枝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
于是白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女人面前。
“你是……”
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白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不是疼,是被认出来了的感觉。
像小时候在外面疯跑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饭在桌上,母亲在等她。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但她或许知道她是谁。
于是白玥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个浅绿色长发的女子。
女子的眼睛颜色和她的头发不一样,是暖棕色的,像秋天的土地。
她看着白玥,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看了很久、等到了、终于可以笑了的笑。
“你是……地球。”
白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她觉得整座殿堂都听到了。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