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毯子多了一层。
她抱着毯子走出船舱。
甲板上，茜尔芙蕾雅在煮早饭，薇珀莉娅在给法杖充能，紫光一闪一闪的。
艾黛莉安娜难得早起，撑着伞站在船头看日出。
绯咲夜坐在船尾，靠近船舷的那边，腿垂在船外面，脚离海面很近。
丝卡蒂从水里探出头，仰着脸跟她说些什么。
绯咲夜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白玥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丝卡蒂在说海里的鱼。
“——那种鱼身上有刺，扎到很疼的，姐姐上次被扎了手肿了两天，鬼姬小姐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看？我去抓一条来。”
“不用了。”绯咲夜说，“你说我就看到了。”
丝卡蒂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沉回水里去了。
白玥在绯咲夜旁边坐下，也把腿垂到船外面。
海风吹过来，把她刚睡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丝卡蒂跟你说什么了？”
“鱼。”
“就鱼？”
“嗯，她很喜欢说话。”
白玥想了想，丝卡蒂确实很喜欢说话。
她跟任何人都能聊起来，哪怕对方只回一个字，她也能自己说上十分钟。
“你不觉得吵？”
绯咲夜偏头看了白玥一眼：“不吵，她说话像海浪，一直在响，但不烦人。”
白玥觉得这个形容很准确。
……
上午的航行很平静，白玥搬了把椅子坐在船舵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茜尔芙蕾雅聊天。
精灵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虽然多出来的部分也就是从“嗯”变成了“嗯，你说”。
白玥把绯咲夜说的那句“她说话像海浪”转述给茜尔芙蕾雅听。
精灵沉默了片刻。
“她以前是个诗人？”
“不是，她是武士家的大小姐。不过她母亲教过她写字读书，可能顺便也教了修辞。”
“武士家的大小姐不应该整天想着怎么挥刀吗？”
“谁说的。”白玥用手比划了一下，“武士家的大小姐也要学插花、茶道、礼仪。”
“绯咲夜说她母亲还教她写字，说她字写得不好看以后会被别人笑话。”
茜尔芙蕾雅的手指在舵轮上敲了一下。
“夫家？”
白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打住。
“没什么，就是以前的事。”
精灵没追问，但白玥感觉到船速快了一点。
船尾那边，绯咲夜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木箱旁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没做完的木工活，拿起那朵只雕了一半的花，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不做了？”白玥隔着甲板喊。
绯咲夜摇头，“不做了。”
“那你怎么打发时间？”
绯咲夜想了想，“发呆。”
薇珀莉娅在实验区门口听到这个回答，差点把手里的法杖掉地上。
“鬼姬小姐说她要发呆？那个一天不做木工就手痒的鬼姬小姐？”
“她说了，不做了。”白玥耸肩。
薇珀莉娅盯着绯咲夜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白玥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她以前只跟你说话，现在她开始跟丝卡蒂说话了，那下一步是不是要跟我说话了？”
白玥想了想。
“她以前不跟你说话吗？”
“她说‘嗯’和‘不’不算说话。”
白玥觉得这个标准有点严格，但理解薇珀莉娅的意思。
傍晚的时候，绯咲夜果然开始跟薇珀莉娅说话了。
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聊天，是她路过实验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薇珀莉娅手里新调试的法杖。
“紫色的。”
薇珀莉娅愣了一下。“对，紫色的。”
“好看。”
薇珀莉娅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好看。”绯咲夜重复了一遍，然后潇洒离去。
薇珀莉娅站在原地，看着绯咲夜的背影，手里的法杖差点又掉地上。
艾黛莉安娜从伞下探出头来，对于这种让损友难堪的事情，她总是不会落下。
“她夸你了？”
“嗯。”
艾黛莉安娜把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
于此同时，另一边。
丝卡蒂从水里探出头，喊白玥下去玩水。白玥看了看茜尔芙蕾雅，精灵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白玥脱掉外衣跳进海里。水不冷，温温的，像泡澡。
丝卡蒂拉着她在水里转圈，伊西多拉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扶一把。
白玥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抬头看到绯咲夜坐在船尾，垂着腿，脚离海面很近。
“鬼姬小姐，下来啊！”
绯咲夜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面。
“衣服会湿。”
“湿了晒干就好了！”
绯咲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脱掉了木屐。
白玥以为自己看错了。绯咲夜把木屐整齐地放在旁边，把裙摆拉到膝盖上面打了个结——动作很熟练，像是以前做过很多次——然后把脚伸进水里。
丝卡蒂游过去，仰着脸看她。
“水不冷吧？”
“不冷。”
“那你怎么不下来？”
“不想湿头发。”
丝卡蒂表示理解，因为她也有过不想洗头的日子。
白玥游到绯咲夜腿边，仰头看着她。
“你在上面看什么？”
“看你们。”
“好看吗？”
“好看。”
白玥笑了笑，转身游走了。
绯咲夜坐在船尾，脚浸在温水里，看着海里那只猫娘追着人鱼的尾巴转圈，溅起来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晚上吃饭的时候，绯咲夜端着碗坐在白玥旁边。
茜尔芙蕾雅在她另一边，三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薇珀莉娅坐在对面，看着这排排坐的三个人，嘴角抽了一下。
艾黛莉安娜在伞下端着番茄汁，轻声说了一句：“像一家人。”
薇珀莉娅看了她一眼：“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们又听不见——茜尔芙蕾雅你在听？”
精灵抬起头：“风会告诉我。”
艾戴莉安娜闭嘴了。
吃完饭，白玥帮茜尔芙蕾雅收拾碗筷。
伊西多拉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绯咲夜。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升到半空暗下去。
绯咲夜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给谁看的，就是自己觉得好，弯了一下。
伊西多拉看到了，没说话，回去的时候跟白玥说了一句：“鬼姬小姐今天笑了。”
白玥愣了一下：“真的？”
“嗯。很小的，但很好看。”
……
……
白玥躺回自己的铺位，把毯子拉到下巴。
听着海浪的声音，她慢慢闭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树下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女孩的脸上洒了一小片碎金。
女孩抬起头，看着白玥。
“你在看什么？”女孩问。
白玥说：“看你。”
女孩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地笑开。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女孩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你就看吧。”
“我也知道自己很好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