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了来人的脸上。
一张白兔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
那双即使在面具后,也灼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又熟悉,又心慌。
小燕子看到面具,意识到自己脸上此刻空空如也,她慌乱的跑到桌前,拿起了之前被她摘下的狐狸面具戴上。
冰凉的木质触感贴上皮肤,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气和高高在上的骄纵。
“你......你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是柳妈妈新......新派来的小倌儿?”
“妈妈没教过你规矩吗?进来要敲门!”
她色厉内荏地呵斥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我说了要顶好的!顶好的!”
“你......你这般不懂礼数,横冲直撞,惊扰了客人,柳妈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越说越急,越想越怕,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还不快出去!让柳妈妈换懂事的来!否则......否则我定要告诉妈妈,让她好好罚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狐狸面具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瞪着门口那个身影。
小燕子强装出来的怒气,在那双幽暗深沉的眸子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半点不剩。
她脑袋一空。
门口的身影,对她那番虚张声势的质问和斥责,恍若未闻。
没有解释,没有行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小燕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声中,他动了。
一步。
又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逼近,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阴影。
一寸寸吞噬着房间内本就昏暗的光线,也一寸寸挤压着小燕子所剩无几的勇气。
【不对劲!这个人绝对不对劲!】
【哪家青楼楚馆的小倌会是这般气势?这般......杀意凛然?】
他根本就没把她那套“客人”的说辞放在眼里!
【是尔泰吗?】
身高很像,侧影也像,走路的姿势也像。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披风下的衣角,【可......那披风下的衣服,好像不是尔泰的......】
【那会是谁?】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对着窗外大喊,惊动楼里其他的人。
所以......
她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悄悄探向藏在袖袋里的、冰凉的匕首柄。
那是她出门时习惯性藏在身上的防身之物,是尔泰送她的,现在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略微定了定。
“你......你别过来!”
她声音发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房间本就不大,她又能退到哪里去。
慌乱中,她的腿弯处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后窗边放着的一个铺着软垫的贵妃榻。
那一下撞击并不重,却让她失去了平衡。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一屁股跌坐在了那个柔软的矮榻上。
黑色的披风随着那个男人的走动微微摆动,露出里面隐约的、不同寻常的衣料光泽。
银白寒光一闪。
就在她抽出匕首的同一刹那,那个戴着白兔面具披着黑色披风的高大身影,也恰好一步跨到了软榻前。
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和压迫感。
他似乎并未预料到她突然跌倒,顺势俯身,一只手臂伸出,迅捷有力地揽向她的腰肢。
将原本要倒下去的人,向自己的方向一带。
小燕子猝不及防,因着手臂的力量,她形成了向后斜仰的姿势,可上身已经撞到了他的怀中。
她摸到了他披风下的衣服,是柔软的丝绸,薄如蝉翼,仿佛能透过衣服,摸到别的什么。
身体相贴,热度传来。
小燕子根本来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这样暧昧的姿势下,竭尽全力将刚刚抽出的匕首向上横挡!
寒光同时抵达。
冰凉的匕首锋刃,不偏不倚,堪堪抵在了男人裸露的脖颈皮肤上。
触感坚硬而冰冷,只要她再用力一分,锋利的刃口便能轻易划破那层温热的肌肤。
隔着面具,两人四目相对。
他就维持着这个俯身揽住她腰肢的动作。
小燕子半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撑在身后维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匕首。
刀尖紧贴着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淌的温热。
对方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动作却没变,依旧紧紧的揽着她的腰。
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微微低着头,面具的眼孔后,那双幽深的眸子,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两人以这样一种危险而暧昧的姿势僵持着,呼吸可闻。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夜风悄然潜入,带着秋夜微凉的湿意,轻轻拂过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
风带来了窗外隐约的喧嚣,也带来了......
一缕极其清淡、却异常熟悉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合着一丝干净的皂角味道。
是独属于某个人身上的温暖气息。
听雨轩雅间里面的浓重味道掩盖住的香气,此刻因为距离的极度拉近,变得格外清晰。
丝丝缕缕,钻入小燕子的鼻腔。
这是她无比熟悉的,曾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依偎沉醉的味道。
狐狸面具后的眼睛,惊恐迅速褪去,随即是一阵依赖和委屈。
她望着他,白兔面具下的眸子,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着。
那情绪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在无边黑暗中骤然见到曙光,滚烫而炽烈。
是更深、更沉、更浓烈的难过、痛楚,是......委屈和愤怒。
如同炽热的岩浆被冰冷的雪水浇灌,滋生出无尽的不甘。
他......在欣喜她的“反抗”?
欣喜她还能拿出匕首保护自己?
还是在难过、愤怒于她此刻的处境?愤怒于她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还是......难过于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