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声音哽咽,在三军前落泪,这可不是在演戏。
这是真的情难自禁。
实际上,在城墙之上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这种情感,甚至,在出来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克制。
可是,等他出了土木堡,踏上了大明男儿们浴血奋战的土地上时候,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生命是如此宝贵。
生命又是如此脆弱……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因他而死,因他而伤。
豆大的泪珠顺着朱雄英的脸颊滚下来,落在染血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点。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想忍住,可越忍,眼泪越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李景隆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跟着朱雄英这么久,从应天到北平,从北平到土木堡,见过太孙殿下板着脸训人,见过他笑着跟朱守谦斗嘴,见过他端着火铳站在銮车上冷静地瞄准鞑子,唯独没见过他哭。
道承也没见过。
他站在朱雄英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沉默地看着殿下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朱棣站在一众将领中间,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站在数千将士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个少年啊,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替他死,忍不住也是寻常。
那些围在四周的将士们,说实话,一开始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们当兵吃粮,拿命换钱,打完仗最关心的是赏银发不发、抚恤给不给、战死的兄弟家里人能不能多拿到几石米,光棍条子还好说,要是有家有室的,能不能多出点政策,让一家老小的日子过的不至于紧吧。
太孙殿下站在前面说话,声音哽咽,眼泪直掉,他们看着,听着,心里头起初只是觉得稀罕,那是太孙啊,皇帝的亲孙子,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哭了。
可听着听着,有些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朱雄英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在发颤,却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孤不会空口说白话!”
“此番血战,诸位以命相搏,战死之抚恤,加倍!重伤者,赏银倍之!轻伤者,各赏钱粮!”
“此番随孤出巡及驰援土木堡所有将士,孤回去禀明天子,另有封赏!”
“孤说到做到!”
人群静了一瞬。
张赫站在前排,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恩!”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士兵们纷纷下跪,不过,却没有声音传来……他们可不知道,太孙训话完了,还要他们应声的,没有排练过,不懂。
朱雄英转过身,朝堡墙根下那排整齐摆放的阵亡将士遗体走去。
他在那排遗体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腰去。
是只有在奉天殿里对皇爷爷、在太庙里对祖宗才行的躬身大礼。
“殿下!”道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脚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知道,拦不住。
这一躬,整个土木堡外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场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明初礼制森严,等级分明,皇太孙乃是天家贵胄,万金之躯,能让他躬身行礼的,唯有宗庙先祖、当今皇帝、太子以及后宫嫡亲长辈,普天之下,再无旁人能受此大礼!
可此刻,他对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卒,弯下了腰。
一躬到底,久久不起。
朱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也躬下了腰。
燕王一躬,身后的千户百户们谁敢站着?
李景隆躬身,道承躬身,张赫躬身,杨华躬身,几十号将领齐齐躬身。
外围的数千士卒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使劲揉眼睛,后排一个年轻的士兵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哎,你哭啥呢?”
“风大,进了沙子。”
“我滴娘嘞!那是太孙殿下啊!是当今皇上的亲孙子!是咱们大明的储君啊!”
“他……他给咱们死去的弟兄行礼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体恤将士的天家贵人,有人惦记真好……”
一礼过后,朱雄英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土木堡内走去,锦衣卫亲卫立刻护在左右,留下身后依旧满心激荡的万千将士。
回到堡内主帐,朱雄英刚落座,朱棣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太孙,此地不宜久留,土木堡一战已然暴露行踪,前路凶险万分,这西行之路不能再走了,即刻随四叔返回北平!”
“待回到北平城后,后续再做打算,下一次你出行,四叔亲自率精锐护送,绝不让你再涉半点险境!”
帐内气氛沉静下来,朱雄英抬眼看向朱棣,神色平静,却问出了一句直指核心的话:“四叔,你说,此次北元铁骑突袭,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们……是不是冲孤来的?”
朱棣闻言,眼神微沉,没有丝毫隐瞒,沉声应道:“殿下聪慧,这群蒙古鞑子,目标就是你,想来是北平方面消息走漏,或是沿途斥候布防出了纰漏,才让他们找准了时机,在此地设伏,险些酿成大祸。”
“我临行之前,张布政使已经写了奏本,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了,按照路程来算的话,想必,明日就能到应天。”
“回到北平之后,太孙可以等候旨意,在做安排。”
朱雄英点了点头。
“那依四叔的意思,孤什么时候启程呢。”
“明日。”
“再过两日吧,孤要看到阵亡名单,并且要拿到,不然,孤心不安。”
朱棣闻言,并未阻拦,只是点了点头:“那,太孙先休息,四叔先退下了。”
“好。”
朱棣听完朱雄英的话后,转身退下。
而朱雄英看着朱棣的背影离开帐后,轻轻叹了口气。
而刚刚离开大帐的朱棣,脸上的沉稳一瞬间消失不见,甚至,有些急迫的唤来朱能。
他亲手写下了一封请罪的奏本,奏本上,朱棣将太孙遇到袭击的事情,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并且,甘心认罪,甚至自愿革去王爵,前往凤阳种地赎罪……
这是朱棣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的如何自保的方案。
当然,既然是方案。
那肯定是两种。
第一种就是背井离乡,若是朱雄英真的死在了土木堡,那朱棣就以为太孙报仇的名义,在不经过自己老子同意之前,在降罪的旨意没有到达北平之时……
整合军队,出征漠北,这个方案可以理解为越境潜逃,跑到蒙古去,给自己打下一个地盘,在偷偷找机会,把儿子老婆接过去……
这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那就只能等着他老子去世,他大哥即位后,再回来。
而第二种就是,先认罪认罚,态度积极。
也就是自家大侄子没有事,那,他就先请罪,不推诿,不找理由,不跟他爹玩心眼,不对抗应天审查……
并且请罚的规格,要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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