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将奏本写完,吹干了墨迹,亲手封了火漆,交到朱能手上。
“八百里加急,直送应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一直跑,不要停。这封奏本到得越早,父皇的怒火就小一分,大哥的担忧也少一分。”
“去吧。”
朱能双手接过奏本,单膝跪地一抱拳,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两骑快马从土木堡外的营地里飞驰而出,马蹄踏碎了暮色中的薄冰,朝南边的官道疾驰而去。
朱棣望着那两骑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张昺的奏本肯定离应天很近了,他的请罪奏本一定会比张昺的晚到。
不过,越快送到朱元璋手上,形势对自己就越发有利。
得让父皇在接到噩耗般的军报之后、在怒火还没烧到顶点之前,先看到他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在认罪、已经在自责、已经在把自己往死里罚了。
当然,还要提前将朱雄英平安无事的事情,早些告知朱元璋,这也是为人子的职责,不能让他爹替他担惊受怕……
为人臣,也不能让皇帝的怒火积累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夜色渐沉。
土木堡外的旷野上,明军的营寨已经扎了起来。
帐篷一座挨着一座,篝火在夜风中毕剥毕剥地燃着,将营地照得明明暗暗。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肉汤的香气和伤兵营里飘来的金疮药味。
鏖战了一昼夜的士卒们终于吃上了热饭,喝上了热汤,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话便多了。
一个营帐里,几个兵凑在篝火边啃干粮。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碗,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卒:“哎,今天那个少年,到底是谁啊?我在后头挤着,什么都听不清,就看见他在前面掉眼泪。”
“你他娘的,听都听不见,眼睛倒是尖。”
老卒啐了一口,把干粮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那是太孙殿下。”
“太孙,这两个字听着,咋这么尊贵呢。”
“皇太孙,当今天子的亲孙子,当今太子的亲儿子,以后咱们的皇帝老子。”
年轻士兵张大了嘴,嚼了一半的饼子差点掉出来:“懂了懂了,就跟俺们老家那大地主家的嫡长孙是不是?他没事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干啥?”
“那咱怎么知道。”老卒呼噜呼噜灌了一口汤,“不过鞑子昨天那么不要命地往土木堡上撞,死伤成那样都没退,估摸着就是冲着太孙来的。这帮狗鞑子,消息倒是灵通,比咱们当兵的知道得都早。”
“就是啊。”旁边另一个士兵把碗往地上一搁,皱着眉道,“太孙殿下微服出行,咱们当兵的都不知道,鞑子怎么知道得那么准?这事邪乎。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告密?”
这话一出,篝火边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卒嚼巴嚼巴嘴里的饼子,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娘。旁边有人接了话:“管他有没有人告密,先把赏钱发下来才是正经。今天太孙殿下说战死的抚恤加倍,重伤赏银翻番,你听见没有?”
“当然听见了。”
“太孙殿下当着几千号人说的话,能赖账?不说别的,就太孙这地位,能给他们死去的兄弟们给行礼,整个大明都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后,众人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喝着碗里的汤。
篝火毕剥毕剥地燃着,将几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类似的议论在营地的各个角落里都在发生,有人在掰着手指算自己能拿多少赏银,有人在念叨战死的同乡能不能拿到那两倍的抚恤,也有人在反复琢磨今天太孙躬身一礼的分量。
这些声音混在夜风里,从营地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而这一夜,朱雄英是真撑不住了。
昨日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松开,疲惫便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连衣甲都没脱,倒在帐篷里的干草铺上便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有做。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再睁开眼时,帐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
他翻身坐起来,头有些昏沉,骨头缝里还泛着酸,但精神已经缓过来了。
守在一旁的道承听见动静,连忙递上一碗热汤。
这几日,朱雄英也是没有好好的吃饭。
朱雄英接过来喝了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大哥醒了没有?”
道承低声道:“回殿下,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几大碗凉水,倒头又睡了。”
朱雄英把碗放下,起身朝朱守谦的帐篷走去。
帐帘掀开,干草铺上,朱守谦仰面躺着,盖着一张半旧的毡毯。
脸上的血色稍稍恢复了些,不像昨日那般白得吓人了,可眼窝还是深陷着,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几天之内瘦了一圈。
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朱雄英没有叫醒他。
他在干草铺边站定,低头看着这张熟睡中的脸。
这张脸他从前只觉得欠揍。
此刻看着,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想起几年前在凤阳皇陵,自己跟李景隆两个人带着锦衣卫堵住朱守谦,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大哥不省心,就得揍。
那时候他可从没想过,这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大哥,有朝一日会为了搬救兵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跑回来连一句话都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以为朱守谦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骨子里只有倔、只有犟、只有混账,不会有别的。
后来他发现,这人倔是真的倔,可倔的不是地方是因为他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真要让他去办一件像样的差事,他也能豁出命去办。
他到底是朱文正的儿子。
那个洪都城里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八十五天都不曾低过头的朱文正。
朱雄英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朱守谦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妈的……真当老子是饭桶啊!”
朱雄英一愣,以为他醒了。
可朱守谦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背对着他,呼噜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响。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颗乱糟糟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终究没有忍住笑。
他转身走向帐外,对守在门口的道承说了一句:“等他醒了,给他多备些吃的。”
说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又补了一句。
“肉要多。”
“大哥,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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