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木堡回北平,走的是来时的那条官道。
来的时候,车马辘辘,旌旗招展,朱雄英意气风发。
那时候天是高的,风是野的,草是香的,广袤的北地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如今回去,还是那条官道,还是那样的场景,可心情全然不一样了。
朱雄英坐在车辇里,没有再骑马。
队伍走得不算快,从土木堡到北平,来时只用了五日,回程却走了整整九日。
等到了北平后,朱雄英掀开车帘,望着那座他离开不过半月的城池,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半月光景,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很多人这条路,没有走完。
进入北平城后,朱雄英又住进了之前的居所,而燕王朱棣一直跟随,等到朱雄英彻底安顿下来,才返回王府。
燕王府里,徐若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棣大步走进内院,将披风递给侍女,话还没有给妻子说两句呢。
便有内侍前来告知。
“殿下,锦衣卫蒋瓛蒋大人求见。”
朱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茶盏缓缓搁下。
他抬起头,与徐若云的目光对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来得真快。”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未来估计要苦一苦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徐若云心里猛地一揪。
徐若云也清楚,土木堡的变故,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其中,就有他夫君的。
她想问什么,朱棣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承运殿走去。
承运殿是燕王府的正殿,是整座王府最威严的地方。
朱棣特意换了亲王服饰,端坐在正殿主位之上,而后,才召蒋瓛。
不多时,蒋瓛带着几名锦衣卫力士走进来时,脚步刻意放得极轻,可踩在这空旷的大殿金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臣蒋瓛,参见燕王殿下。”
蒋瓛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他身后那几名力士也齐齐行礼……
朱棣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蒋大人免礼。大老远从应天赶来,辛苦了。”
“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辛苦。”
“说吧。父皇让你来,办什么事。”
朱棣明知故问,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陛下下令,北平布政使司及北平都司所有官员印信,即刻暂停使用。北平一切政务,除向辽东军务输送粮草之外,全部暂停,由锦衣卫会同北平按察使司,全面彻查太孙殿下行踪泄露谋逆大案。”
“那你办案,来我燕王府何事啊。”
“臣奉陛下口谕,承运殿,即刻封殿,燕王王玺,即刻收缴……”
“王府护卫燕王殿下在审案期间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跟他想的差不多。
“好,本王已经知晓,对了,太孙已平安无事。待会儿你自去拜见。”
“是,殿下。”
此时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稳。
蒋瓛面不改色,声音稳稳当当,可心里慌不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于他来说,眼前这位是燕王,是天子的亲儿子,自己奉旨来封他的殿、收他的印、查他的案子……哎,心里面多少有些没底气,这跟他前些年去西安召秦王妃入京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封殿收印,就是废除王爵的第一步。
而朱棣呢?
他坐在正殿主位上,腰杆笔直,面色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
可他心里也慌。
只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出来。
封承运殿,封的是燕王号令文武的权柄。
收王玺,收的是燕王调兵遣将的凭信。
承运殿的门一旦贴上封条,朱棣便不能再在正殿召见任何官员,王玺一旦收走,燕王府三卫骑兵便不再听他的调令。
换作任何一个藩王,面对这样的处置都会变色。
不过,朱棣明显沉得住气,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还有吗?”
“本王什么时候收拾东西,去凤阳?”
蒋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迟疑了极短的一瞬。
“殿下,一切还需等调查完毕,呈报陛下之后,再做定论。臣无权擅自答复。”
朱元璋此时都在赶来的路上,但,蒋瓛这个时候并不清楚这件事情。
朱元璋离京的消息并未明发上谕,虽然数日朝会都未露面,甚至也不给下面官员们一个理由。
但下面的官员也没有人敢议论,敢猜测。
朱棣站起身,整了整蟒袍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他走到蒋瓛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蒋大人秉公办事,本王不让你为难。封吧。王玺,稍后本王让人给你送来。”说着,他抬步便往殿外走去。
“殿下。”蒋瓛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朱棣停下脚步,侧过头。
“殿下。”蒋瓛缓缓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极隐秘的事,“陛下此番震怒非常。臣斗胆,有几句话想问殿下。”
朱棣转过身来:“问。”
“殿下被陛下训斥,是否心生怨恨?”
“没有。”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张玉乃北元武官,投诚过来不过数年,你栽培了他,他前番受刑之后被调往辽东,是否会因心怀忌恨而主动泄密……”
“不知道。”朱棣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本王管不了他在辽东的事。”
蒋瓛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救援太孙殿下,从北平到土木堡,大军走了几日?”
“两日。”
蒋瓛微微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好。殿下请便。臣问完了。臣现在便封殿。”
朱棣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蒋瓛站在殿中,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良久没有说话。
他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见了他无不胆寒。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在燕王面前,他始终是弱势的。
这不是气势的问题,不是胆量的问题,是血统的问题。
人家是天子的亲儿子,他不过是天子的家奴。
所以,刚刚即便在问话的时候,看似蒋瓛是审问人,可是他的气势已经被被告人压了下去。
蒋瓛收回目光,转过身,对手下力士挥了挥手:“封殿。”
封条贴上承运殿大门的时候,蒋瓛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查的脉络理了一遍。
北平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燕王府属官、沿途驿站,所有能接触到太孙行程的人,全部要过一遍。
他带着人在北平各衙署之间奔波,查封印信,调阅案牍,讯问属官。
从午后一直忙到夜色深沉,才将所有涉事衙门的印信封存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急着回去歇息,而是带着两名随从,朝朱雄英所住的别院走去。
别院门口的锦衣卫见他来了,无声地让开。
道承引着他穿过回廊,走进正厅。
朱雄英正在灯下翻看土木堡带回来的名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蒋瓛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蒋瓛,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合上名册,抬了抬手:“蒋大人辛苦了,免礼……”
“谢太孙殿下。”
说着,蒋瓛直起身,而后便将今日封殿收印、讯问各衙署的事择要禀报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淡恭谨,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蒋大人,孤在北平的时候,并没有刻意低调行事。你也知道,孤头一天就跟着四叔在街上并马而行,北平城中北元谍子本就不少,有人得了消息传出去,也是寻常。封了四叔的王殿,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替四叔说情的诚意。
可他的心里头,一只小人正拍着巴掌:“封得好,封得妙,赶紧封,我也怀疑他。”
蒋瓛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无波:“此乃陛下的安排。臣只是奉旨办事。”
“真是不孝啊。出门在外,本是替父亲分忧、却不想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还让皇爷爷和父亲替孤操心。”
蒋瓛低着头,不敢接这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时候不早了,蒋大人也忙碌了一整日。若没有旁的事,先去歇着吧。”
蒋瓛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倒退几步,转身往外走去。
他刚走出正厅没几步,迎面便撞见一个人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跑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蒋瓛侧身一让,看清了来人,正是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冲进了正厅,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兴奋。
他冲到朱雄英面前,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殿下!告诉你个大喜事!”
朱雄英被他这嗓门震得微微后仰:“何喜之有?”
朱守谦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可那压低了的嗓门还是比寻常人说话大上三分:“老四的那个气派的大殿,被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