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殿下,不是我怕死,也不是我怕危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可这种关头,我是否更应该守在太孙身边?”
“让李九江去。”
“他父亲在北平打了那么多年仗,北地的部将哪个不认李家的旗号?”
“让他去,他的名头绝对比我管用。”
说到这里,李景隆还是很受用的,端着碗开始喝水,可朱守谦怎么可能光说人家的好话呢。
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又转回来盯着朱雄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忧:“更何况,让他守着你,我不放心……我今日杀了五六个,他今日一个都没有杀,多少有些酒囊饭袋。”
“让这样的人守着你,我怎么跟皇爷爷,皇奶奶交代呢。”
李景隆听到这话直接蹦起来了,并且顺手把碗都给扔了。
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还糊着血污,瞪着朱守谦:“你说什么呢?朱守谦你胡喷什么呢?”
“我是指挥!”
“从头到尾我在指挥!我不在中军调度,后队被人一冲就乱了,那太孙不更危险了,我是没亲手砍人,可我用的是脑子,没有我,这车阵早散了!”
“倒是你,不听指挥,直接冲了上去,这才是莽夫的行为。”
朱守谦也瞪了回去,“咋的,光用脑子就能把那些鞑子全杀死,还不让人说实话了,你竟然说了你用脑子的,求援这事,就应该你去。”
“你——”
“砰!”
朱雄英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随后抬起头,目光从朱守谦脸上扫到李景隆脸上。
“都闭嘴。”
“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在内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
实际上,朱守谦刚刚说的那前半段话,确实是动脑子了,也有理有据,不过,朱雄英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
李景隆是这次行军的实际指挥者。
从应天出发以来,行军、扎营、警戒、布阵,全是他一手操持。
今天这一仗,他在中军调度的分量,朱雄英看得清清楚楚。
把这样的人派出去,换一个只会喊“冲”的朱守谦留下来守堡,他放心不下。
搬救兵的使者和守堡的指挥,只能留一个,派一个。
朱守谦是那个最该派出去的。
“大哥。”
“就定下是你。”
“辛苦一趟。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要小心……”
朱守谦瞪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咬了咬牙,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好。我现在就走。”
他大步朝堡门走去,随手点起十几个东宫骑士,没有停顿。
十几骑快马在夜色中驰出堡门……
朱守谦走后,李景隆也做出了安排。
今夜所有人必须轮班守夜。
甲胄不离身,刀不离手。
火光在堡墙上跳跃,兵士们靠在垛口后面,抱着刀,睁着眼睛望着堡外那片黑沉沉的草原。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伤员低声呻吟,又被风吞没。
道承抱着一领甲胄走到朱雄英面前。
那甲胄是赵柱在应天时给他打的黑漆铁片,内衬牛皮,分量比寻常甲胄轻了不少,却打制得极为精良。
“殿下。”道承将甲胄抖开:“今晚您也穿上吧。”
朱雄英接过甲胄,在手里掂了掂。
赵柱临走时跟他说,这甲是给他出巡用的,他当时还笑着说用不上。
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他脱下外袍,将甲胄套在身上,道承替他勒紧腰间束带。
“挺合身。”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堡墙的垛口后面,朝堡外望去。
夜色沉沉,看不到边际。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
与朱雄英的车队一般,遭遇战的另一方,溃散的蒙古骑兵也在逃。
他们逃得方向是往北,没有人追杀他们,可他们跑得比冲锋时还拼命。
一骑、两骑、三五骑,渐渐汇聚成一支残队。
营地在草原深处一片低洼的河谷里,距土木堡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之外。
那是帖木儿出发前设下的临时营地,按计划他们得胜后将在此庆功。
营地里留守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老卒和伤员。
残队冲进营地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百夫长猛地勒住了马。
营地里灯火通明,火把比他们离开时多了几倍,营帐也比原来多了数倍……
一面王帐大纛竖在营地正中央,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太尉哈剌章的旗帜。
百夫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一只手掀开王帐的门帘。
哈剌章走了出来。
他年过五旬,身形却依然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
须发已经花白,编成两条粗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磨得发亮的银环。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粝如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是从元末大都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眼睛,浑浊中带着一种能看穿人骨头的冷光。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外罩一件黑色的翻毛大氅,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你们。”
“成功了吗?”
百夫长翻身滚下马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太尉大人……我们……我们没能冲破明军的车阵。”
“我儿呢。”哈剌章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百夫长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我们跟着平章大人冲锋,明军的火器太猛,第一轮齐射就倒了几十个弟兄。后来跟他们的骑兵绞在一起,打着打着就乱了……”
“我们看不见平章大人,后来有人喊撤,我们就……”
“所以。”哈剌章打断了他:“你们被打散了。你们把我的儿子丢在了战场上,自己跑了回来。”
“太尉大人!不是这样的!明军那些兵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老兵!全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我们冲不进去!”
“我问你。”哈剌章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我儿,是否已经战死沙场。”
百夫长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剌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了抬手。
“拉下去。全都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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