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太尉大人……饶命……我们跟了平章大人多年……我们不是贪生怕死,是明军太猛,我们冲不进去……”
身旁的亲兵已经一拥而上,将十几个溃兵的双臂反剪,往营地外拖去。
溃兵们的求饶声、哭喊声、挣扎声搅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有人拼命蹬着腿,有人朝哈剌章的方向磕头妄想得到饶恕,还有人嘶声喊着“太尉大人看在我们跟随平章大人多年的份上”。
哈剌章没有看他们。
亲兵们手起刀落。
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冻土上,血渗进泥土,很快被夜风吹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哈剌章转身走回王帐,在毡垫上坐下,闭上眼睛。
帐外的火把毕剥毕剥地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半个时辰后,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二拨溃兵冲进了营地,十来个人,个个浑身是血,战马跑得口吐白沫。
亲兵们照例将他们押到王帐前。
“任务完成了吗?”
跪在地上的溃兵浑身发抖:“没有……太尉大人,明军的车阵太硬,我们前后夹击都没能冲破……”
“我儿呢。”
“平章大人……我们不知道……打着打着就看不见了……”
“朱元璋的孙子,现在在哪里。”
“不……不清楚……我们撤的时候看见明军往东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没敢跟……”
哈剌章抬了抬手。
“拉下去。砍了。”
又一拨人头落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拨溃兵到了。
这一拨只有七八个人,马匹已经跑得几乎站不住,马上的人更是狼狈到了极点,有人脸上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有人手臂上缠着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被押进王帐,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来。
哈剌章看着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儿如何。”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溃兵抬起头。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右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却比前两拨人都要镇定:“平章大人……战死沙场。”
哈剌章的脸色猛地一变。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粝如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极短,极浅,像是刀刃在石头上划过留下的白印,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亲眼所见。”
“是。”那溃兵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平章大人后颈中刀,当场阵亡。尸体……我们没能抢回来。”
王帐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息。
哈剌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朱元璋的孙子,去哪了。”
“我们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我们跟着他过去了。”
“我们看见明军残队退往了一个墩堡。那座墩堡离战场不远,城墙不高,他们全退进去了。我们在远处蹲了很久,确认他们没有再出来,才敢往回赶。”
“那墩堡叫什么名字。”
“听斥候说……叫土木堡。”
哈剌章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上面摆放着舆图。
火光映在图面上,他的手指在宣府镇的那条驿路上一寸一寸地滑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土木堡。”
“你确实看见他们进了土木堡。”
“是。太尉大人,绝不敢虚报。”
“好。”
“你们立功了。”
“拉下去。砍了。”
那溃兵没有求饶。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冻土上,低声说了一句蒙古话,向长生天做最后的祷告。
然后他被拖了出去。
刀光一闪,一切归于寂静。
王帐外,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的草原上传来几声狼嚎,被夜风拉得又长又凄厉。
哈剌章环视帐中部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裂痕,所有的悲痛都被碾碎、压实、浇筑成了冷硬的决断。
“传令。生火做饭,吃饱之后,全军急行军,直扑土木堡。”
一个部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太尉,现在连夜进军,上万铁骑,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墩堡不可能看不见。万一他们提前点燃烽火,周边的卫所……”
“我有上万铁骑。发现又如何。等他们的大部队反应过来,调齐兵马,我早把土木堡碾成齑粉了。去吧。”
部将们齐齐单膝跪地,以手扶胸,齐声应是,纷纷出帐传令。
营地里顿时一片忙碌,火头军开始生火架锅,马桩边的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备鞍,远处有号角声在夜风中呜咽响起。
哈剌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帖木儿的突袭并非自作主张。
北平的谍报人员将太孙出巡的消息分作两路传递一路快马递往哈剌章的大营,另一路递往更北的汗廷。
帖木儿接到消息最早,他离边境最近,当即点齐本部三百余精骑南下截杀,想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立下这不世之功。
而哈剌章的大营远在草原深处,距边境足有数百里之遥。
消息送到他手上时,已经比儿子晚了一日。
哈剌章一接到消息,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纳哈出那个老狐狸正在辽东跟冯胜眉来眼去,随时可能倒向大明。
如果能抢在纳哈出投降之前斩杀大明太孙,纳哈出就是想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他当即率部南下。
他到了帖木儿的驻地后,才知道儿子已经率三百精骑先行出击了,当时他就称赞自己的儿子是勇士。
一个文士模样的汉人从帐后走出来。
他穿着青衫,系着儒巾,是哈剌章帐下的幕僚。
他走到哈剌章身后半步,停下,轻声说了一句:“太尉,平章大人……是勇士。长生天自会接引他的灵魂,安放在勇士该去的地方。”
哈剌章没有回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那双浑浊而冷厉的眼睛里再一次浮现出极淡极淡的波动。
这一次,那波动持续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
“我儿是勇士。”
“勇士,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归宿。”
远处天边,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已经从草原尽头渗了出来……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