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嘀咕完了后,便转身大步朝别院里走去。
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一路上撞翻了院子里正在搬箱子的随从,连句抱歉都顾不上说。
朱雄英正坐在中院的书房里看书。
随从们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的在铺床褥,有的在摆放笔墨纸砚,有的在归置从北平带来的舆图和册子。
道承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守着。
朱雄英倒没受这些动静的影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一卷《开封府志》,看得颇为入神。
五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
多少有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不过朱守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个氛围。
“太孙!”
“大事!”
“有大事!”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朱雄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哥,那你就说吧。”
朱守谦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朱守谦又看了朱雄英一眼,使劲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没理他。
朱守谦急了,又朝道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让他出去,这事不能让外人听。
朱雄英终于放下书,看着他,声音依然平淡:“道承是自己人。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守谦急了:“殿下!不是我不信他!这是咱家的家事!家事!关系重大啊。”
他说这话时朝道承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针对你啊,是真不能让你听。
道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目光移向朱雄英。
朱雄英微微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开封府志》合上放在案头,朝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随从挥了挥手,然后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躬身领命,带着那几个随从鱼贯退出了书房,轻轻将门带上。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朱守谦凑到门缝边往外瞅了一眼,确认没人了,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到朱雄英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我告诉你,老四有猫腻。蒋瓛在北平抓的那些人,绝对不是这次泄密的主谋。”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语气也极其笃定,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朱雄英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就在他们从北平出发后不久,大约四月二十日左右,蒋瓛便将泄密案给定了案。
最先的突破口是是布政使衙门的一个小吏,随后,又牵扯出上千号人,大多都是有境外背景,都是多年前是元朝旧衙门里干过的老吏……
朱守谦见朱雄英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消息不实,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根本就不是那帮人!我跟你说是谁?”
“是老四!”
“主谋绝对是老四。”
朱雄英眉头皱得更紧了,纠正道:“别老四老四地叫。那是四叔。”
“他差点把咱们置于死地了,我还喊他四叔作甚!”
“殿下,你听我说完。他不是去凤阳了吗?”
“我从你这里这事以后,我就派了我手下最好的兄弟——不是,属下——去追他,跟着他。”
“你跟着四叔作甚?大哥,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可没有权力去调查燕王。”
朱守谦赶紧摆手解释道:“哎呀,我根本就不是去调查他,我是让属下去送信的!老四在前面走,我这兄弟追了好几日才追上。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那兄弟追上去之后,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见老四跟一个和尚在一起,在路边一座树林的小溪旁,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
“我那兄弟觉得事情不对,就躲在一旁没敢露头。你猜一下他看到了什么?”
直到朱守谦说起了和尚,朱雄英才对这个事情有了些许的兴趣,正认真听着呢,朱守谦竟然又卖起来了关子。
朱雄英眉头微皱:“赶紧说。”
“老四跟那个和尚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啊,随后,便把那和尚捅死了。捅了几十刀。下手贼狠。”
“我那兄弟看得真真儿的,老四亲手捅的……”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双手一摊,等着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的神色让朱守谦很是满意,眉头越皱越紧。
朱雄英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和尚应该就是姚广孝。
可姚广孝,会这么容易死吗。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呢,可就没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朱守谦:“捅死了一个和尚,这能说明什么?”
朱守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能说明什么?说明老四心里有鬼!他心里没鬼杀什么和尚灭什么口!”
“殿下您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在老四这事上,就爱装糊涂呢,你赶紧给咱们皇爷爷上本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让皇爷爷替咱们做主!”
朱雄英没有立即回应他的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朱守谦猝不及防的问题:“你给四叔送什么信?”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边的话却打了个磕绊。
他干咳了一声,借机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从方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几分不经意的理直气壮:“呃,关心他的信嘛。他到了凤阳定会不习惯,我在那里待的时间长,要跟他说道说道,哪片林子乘凉效果好,哪块地的庄稼长得肥……无非就说这些吗。”
朱守谦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派人过去给自己四叔送信的,只不过,信上说的内容就跟他讲得可不是一回事了。
满篇的挖苦之言……嘲讽燕王跟自己一样,都是朱家的不孝子孙,都要去皇陵接受祖先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