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歪了!万枯你是不是帕金森犯了?”
赤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墨水瓶跳了三跳,几滴黑色的墨汁溅在了刚裁好的红纸边缘,像几朵不祥的乌云。他那双机械眼瞪得滚圆,指着还没写完的请柬,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躁。
“这是给龙之谷老祖宗的帖子!你把‘恭请’写成了‘恭情’,你是想让老太婆以为咱们在调戏她吗?”
万枯手里的毛笔都在抖,一脸欲哭无泪地看着废纸。他觉得自己这双曾经用来签灯红酒绿的手,现在简直比鸡爪子还不如。
“二哥……这不能怪我啊。”
万枯委屈地辩解,“这纸太吸墨了,而且……而且你一直在旁边瞪着我,红眼睛一闪一闪的,跟个定时炸弹似的,我手能不抖吗?”
“怪我?”
赤野气乐了,机械臂咔哒一声举起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帮你治治手抖?”
“行了。”
雷骁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两个刚擦拭干净的烛台。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灰色的背心,宽松的长裤,白发并没有刻意打理,透着一股居家男人的慵懒。
他走到桌边,抽走万枯手里秃了毛的笔。
“让他歇会儿。写了五十张了,手早断了。”
雷骁看了一眼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请柬堆。
那是发往黑铁城各个角落的“红色炸弹”。从城主府到贫民窟的救济站,从修车铺的老约翰到卖菜的大婶。
只要是这段时间帮过他们的,哪怕只是给过一个笑脸的人,都在邀请之列。
“龙之谷的那张,我来写。”
雷骁坐下来,提笔蘸墨。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
锋利,刚硬,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气。
【敬呈苏红袖女士:】
【初八大婚。盼归。】
【女婿:雷骁。】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这也太……”
司妄推了推眼镜,看着那行字,“太硬了吧?不像是请柬,倒像是战书。”
“她懂。”
雷骁封好信封,随手递给站在窗台上梳理羽毛的白隼——那只鸟自从上次送信后就赖着不走了,成了风铃苑的专属信使。
“去吧。”
白隼清啸一声,抓起信封,振翅冲入云霄。
送走了信,院子里的气氛并没有松弛下来。
相反,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种更加微妙、躁动的氛围开始在男人们中间蔓延。
那是婚前的最后一夜。
俗称,单身夜。
虽然他们这群人早就住在一起,早就没有什么单身不单身的说法。但这毕竟是个仪式,是一个把“流浪”彻底画上句号的节点。
“喝酒吗?”
阿左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两箱啤酒,之前从黑市高价淘来的旧时代存货,虽然过了期,但气儿还足。
“喝!”
石山第一个响应,把手里正在扎的彩带往地上一扔,“今晚不醉不归!”
“去哪喝?”阿右问,“屋里苏绵妹子在试妆,别熏着她。”
“房顶。”
影子指了指头顶,“那里风大,醒酒快。”
于是。
七个男人,两箱酒,加上几盘花生米和酱牛肉,爬上了风铃苑的平顶天台。
今晚的月亮很圆。
没有辐射云的遮挡,月光清亮如水,洒在这一群白发男人的身上。
“干!”
雷骁率先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爽利的战栗。
“爽!”
赤野靠在栏杆上,姿态随意的撑着(他的脚临时安装了一个机械腿),“这日子,真他娘的像做梦。”
他看着远处黑铁城的灯火。
曾经,他只是角斗场里的一条烂命,随时准备死在下一场比赛里。
现在。
他有了家,有了兄弟,还有了……
“老大。”
赤野突然转过头,看着雷骁,“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赤野指了指雷骁一头白发,又指了指自己那条冰冷的腿。
“咱们可是S级佣兵。本来可以在荒原上横着走,想干嘛干嘛。现在好了,成了居家好男人,还得天天琢磨着买菜做饭。”
雷骁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
他看着赤野,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司妄正对着月亮晃动酒罐,研究泡沫的消散速度。阿左阿右在划拳,输了的被弹脑崩。石山憨笑着啃骨头。影子靠在阴影里,像是一尊守护神。
“不后悔。”
雷骁的声音很轻,却被风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横着走有什么用?”
“走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受伤了,只能自己舔伤口。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直没舍得吃的糖——那是苏绵最近给他的一颗。
糖纸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了。
“以前我觉得,自由就是想去哪去哪。”
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现在我觉得。”
“自由是……无论去哪,都知道有人在等你。”
“哪怕是变成了老头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嘴角勾起一抹笑。
“只要她不嫌弃,我就觉得值。”
“值!”
阿左大喊一声,眼泪都要下来了,“老大说得对!太他妈值了!”
“我也不后悔。”
司妄推了推眼镜,眼神迷离,“这是我做过最成功的一场实验。实验结果:幸福指数爆表。”
“俺也不悔。”石山嘿嘿笑,“这儿有红烧肉。”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态。
酒过三巡。
气氛变得有些伤感,又有些热烈。
“唱个歌吧。”
赤野提议,“就唱上次苏绵唱的那个。”
“你唱?”阿右嫌弃,“你那破锣嗓子,别把狼招来。”
“大家一起唱!”
赤野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虽然严重跑调,虽然声音嘶哑难听。
但很快。
阿左跟上了。
石山跟上了。
连雷骁和影子也轻轻哼了起来。
七个男人的歌声,在废土的夜空下回荡。
难听。
却真挚得让人想哭。
楼下。
苏绵正坐在镜子前,让药药帮她梳头。
她听到了楼顶传来的歌声。
五音不全的大合唱,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音和肆意的笑声。
她停下了动作。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酒气,也带着那群男人特有的、粗犷的快乐。
“姐姐,他们在鬼叫什么呀?”药药捂着耳朵,一脸不解。
苏绵笑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们在……告别。”
“告别?”
“嗯。”
苏绵看着天上的月亮。
“告别过去的流浪。”
“告别……孤独的自己。”
她伸出手,对着楼顶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把。
就像是抓住了歌声里的每一个音符。
“唱得真难听。”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骂了一句。
“但是……”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歌。”
这一夜。
楼顶的歌声响了很久。
直到所有的酒都喝光,直到月亮偏西。
那群醉醺醺的男人才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爬下楼。
他们倒在大厅的地铺上,睡得像一群死猪。
但在梦里。
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笑。
因为明天。
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们将迎来这辈子,最盛大的一场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