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魂玉中,池焚川一动,好似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身体被弹回来,踉跄了两步。
他揉了揉脑门,额头的皮肤被揉得发红。
“怎么回事?我没出去?”
衔烛显然也没想到。
他再次尝试,意识从这具身体里抽离。
像是一条鱼试图从网眼里钻出去。
网眼太小了,他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他回不去,真正的池焚川也出不来。
他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池焚川有些慌了。
他手撑着虚无的地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前辈,是不是哪里出错了?我还能出去吗?”
衔烛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像是往池焚川心里又压了一块石头。
说实话,衔烛也不清楚。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场上与殷隼交手时用了太多力量?
还是那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绿色嫩叶?
还是……
他下意识望向不远处。
那道蓝色的身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喝茶。
她忽然看过来,嘴角是温柔的笑意。
“愣着做什么?去洗碗。”
简短的一句话,每个字都敲在衔烛心上。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错觉么?
他怎么觉得,影主好似发现了什么。
暮色四合,玉京城的宫门在最后一抹残阳中缓缓打开。
宫灯从门内一路延伸到深处,一盏接一盏,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遐方来朝宴,表面上是裴观雪为云中的客人而设的,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也是裴观雪登基后的第一个宴会,所代表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此次,鹤闲费了不少心思。
从膳食品目到座位排次,从乐舞编排到礼仪流程,每一样都反复推敲,连案几上摆放的花卉都换了三茬。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车帘掀开。
顾年年从车厢里探出头,脖子伸得老长。
目光在那些陆续抵达的马车之间扫来扫去。
粉色的玄鸟金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金线勾边的羽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在顾衡玉的催促下,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那两辆熟悉的马车从街角拐过来。
白芷从马车上下来,蓝色的玄鸟金羽衣裙摆拖在地上。
她不习惯的扯了扯裙角,手指在那些金线刺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缩回来。
周围纷纷投来的目光。
“和顾小姐身上的是同样的款式诶!”
“那衣裙是漱玉雅集的吧?”
“雅集林掌柜说,这可是姐妹装。”
“听说一件可是天价。”
“那蓝色的步摇,你看见了吗?琉璃的,整个玉京城找不出第二支。”
“顾小姐头上粉色的头面更贵,是东珠的。”
白芷装作没听见,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可她的耳朵尖却红了。
许明依从马车上下来,绿色的玄鸟金羽衣在暮色中像一汪春水。
金线刺绣的羽纹从肩头蔓延到腰际。
在一众议论声中,她昂首挺胸走过来,下巴也抬得比平时高了些。
恢复了几分之前的飒爽傲气之感。
她抚了抚头上的琉璃映彩宝相花步摇。
步摇上的小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早上我爹让我别太张扬,”
来到两人面前,她不禁开始小声抱怨,“我偏不。我反手就将这琉璃映彩宝相花步摇带出来了。”
她顿了顿,下巴又抬高了半寸,“怎么样?好看吧?”
顾年年拍拍手,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看好看!令姐姐的东西配上许姐姐的姿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许明依眨眨眼,得意的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
白芷看着二人叹了口气,“快别互夸了,进去吧,担心迟到。”
三人并肩朝宫门走去。
粉的、蓝的、绿的,三件玄鸟金羽衣在暮色中像三道流动的霞光。
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满室华贵的陈设映得流光溢彩。
金漆雕龙的立柱从地面直通殿顶,每根柱子上都悬挂着十二盏琉璃宫灯。
灯罩上绘着四季花卉,在烛光中缓缓转动。
这一看,也出自漱玉雅集。
灯盏之间用金链相连,层层叠叠,像是倒悬的星河。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下方。
地毯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踩上去柔软无声。
案几是紫檀木的。
每张案几上都摆放着一盆小小的盆景,青松翠柏,假山流水,精致得像是在方寸之间藏了一个世界。
餐具是官窑的青瓷,釉面温润如玉,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每张案几旁边还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熏得香气氤氲。
御座设在高台之上,明黄色的绸缎铺就,椅背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御座左侧稍低的位置是太后的座位,右侧是长公主的座位。
再往下,左右两侧依次排开,是瑞王、朝中重臣以及云中客人的席位。
“平身。”
白芷直起身,目光从御座上扫过。
裴观雪坐在那里,明黄色的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中张牙舞爪。
面上丝毫不见之前的病态。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旁边瞥了一眼。
鹤闲站在御座下方,垂着手,面色平静。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忽然顿住了。
皇帝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垂着眸,皮肤黝黑,身材健硕,像是从军中调来的。
可是那张脸……
白芷瞳孔一缩。
回忆将她拉入那个雨天。
漱玉雅集内,她被一个蒙面侠客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她卑微求饶,说着“有话好好说”。
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结果那人是令支支的人。
后来,她便演了这辈子第一出戏。
令支支遭遇“刺杀”。
“刺客”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轮廓相同,棱角更锋利了些。
眉目也一样,眼神却有些木讷。
他没死?
不对,他本来就没死。
他是令支支的人。
令支支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白芷?白芷?你发什么呆呢?”
许明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白芷连忙回神,敛下眸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令支支的人怎么在新皇身边?
还是这副模样。
她不是站长公主那边吗?
白芷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莫非……
莫非新帝并不知道他是令支支的人?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御前侍卫封麒极缓地看过来。
他睨了她一眼。
仅仅一瞬,那张木讷的脸上,唇角翘了一下,弧度很淡,一闪而过。
随后便又没了表情。
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摆着一盆小小的青松盆景,松针翠绿,假山嶙峋。
她盯着那盆盆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
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