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熟悉的声音,池焚川虎躯一震。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他非常缓慢地转头,脖子像是生了锈,每转一寸都能听见骨头的咯吱声。
花枝意满是怒火的面庞映入眼帘。
眉头拧着,双目圆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池焚川攥紧吊坠,指节泛白。
“前辈啊。”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低到只有吊坠里的声音能听见。
“我同花枝意从小接触不多,但我与她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也要面子,你千万别让我太狼狈啊。”
吊坠里沉寂片刻,然后笑了起来,带着愉悦,又看好戏的意味。
“你与她有情?”
“那倒没有,小时候几次见面,我都只有挨打的份。”
吊坠里“嗯”了一声,“那你以前的脸都丢完了,这次不会再丢了。”
“……”池焚川无力地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颤了两下。
花枝意见他不为所动,眼神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剜过来。
一字一句道:“池焚川,别让伯父伯母担心。”
池焚川闻言一愣。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的脑子里在翻涌别的东西。
他的父亲母亲……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从花枝意脸上移开,看着台下的人,和对面“可怕”的对手。
忽然变得坚定。
“前辈,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吊坠里一怔。
“当然。”
池焚川深呼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
他的语气很沉,很认真。
“花枝意,享受了池家那么多,我总得有点用,不是吗?”
花枝意一噎。
池焚川的神色过于严肃,她没见过他这样。
池焚川从小就很废,但又异常调皮。
花枝意小时候便听大人说,她要与这么一个废物成亲,只觉得天都塌了。
所以她见他一次,就揍他一次。
但此刻,池焚川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所以导致她一时没来得及问“你送死就有用了”这句话。
钟声一响,全场静默。
赵阁绷着脸,看着池内两人,提醒道:
“既已上了台,就没有后悔的余地,认真点,准备开始了。”
殷隼躬身行了一礼,“是。”
花枝意还想说什么,嘴张开,话还没出口。
宋庭从后面伸出手,搭在她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阻止了她。
“先看看情况。”
花枝意回眸,下一刻,循着宋对方的视线望过去。
高台之上的那把椅子里,已然坐上了人。
宝蓝烟罗纱衣,以金线为绣,绣出疏疏朗朗的竹影。
风过处,每一片竹叶都似在流动,冷调的蓝与暖金相缠。
露肩的领口松松垂落,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肩颈,腰间同色金竹纹样的束带收住广袖。
却挡不住那股又冷又艳的劲儿。
像一株长在寒渊里的金竹,孤高又夺目。
是……
影主大人。
“放心。”
宋庭声线淡然,“影主不会让你想的事情发生的。”
花枝意稍稍放下心。
她看着那道的身影,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又看了池焚川一眼。
池焚川已经转回去了,背对她,同对手鞠了一礼。
此刻。
池焚川脖子上不起眼的栖魂玉内。
周围一片暖白。
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白,似有什么在缓缓流动,让人感到平和安稳。
这片虚无中,有一道半透明身影,一身玄袍,滑如水光。
黑金冠冕下,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微挑,染着乖张戾气。
深邃瞳仁中似有旋涡,能将人魂魄吸入。
透过栖魂玉,他望向高处。
外面,池焚川实在紧张。
手心全是汗,粘粘的。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废物这名头担了多年,此刻真有些怵,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
他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池家是天阙首富,现如今和第一大宗太玄宗解除了婚约,许多人已经在传,池家没了靠山,迟早被分食殆尽。
所以他只能来这赌一把。
“前辈,你昨天给我隐藏了气息,还是被影主发现了。你确定你的武功恢复了吗?”
栖魂玉内,衔烛收回视线。
“不信的话,你就自己打。”
池焚川嘴角抽搐,“不是,是你让我挑战的喂,你说能赢。”
“那你就只用做到三个字——”
“相信我。”
话音刚落,池焚川浑身止不住颤栗。
视线还停留在前面那人身上,听觉却仿佛被人一把拖入了深水,所有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想开口,却发现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极速变小,淬蛊池、观众席、高台、那些攒动的人头……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置身于一片暖白的空间内。
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周都是虚无。
只有光,暖白色的、流动的光。
池焚川打量四周,转了一圈。
他的身体是实的,脚踩在虚无上,却能感觉到地面的存在。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在半空中,他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这好像……
是玉坠的视角。
淬蛊池中央,“他”好像动了起来。
对面,殷隼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
这是,开打了?
“池焚川”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躲闪、没底气的眼神,此刻盛满了睥睨与狂傲。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
脊背挺直了,不再是方才那副缩着脖子、佝偻着腰的模样。
而是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锋芒毕露。
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栖魂玉内,真正的池焚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敢情自己是被夺舍了。
池焚川想了想,也好。
万一被打的话,他应该也感受不到疼了吧?
他安心的盘腿坐下,望着半空。
外面。
察觉到池焚川的变化,殷隼皱眉,第一招下手更狠了。
长鞭一甩,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雷霆之力,快得像一道光。
鞭梢直奔池焚川的咽喉。
这一鞭若是抽实了,喉骨碎裂,人就没救了。
“池焚川”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高台上,令支支看着池内的“池焚川”,眉头一挑,颇有兴致。
“这就被顶号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这世界倒是比我想的复杂。”
说罢。
她随意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望着下面。
与此同时。
花枝意腾地一下站起身,望着池焚川,眼中疑惑还未散去,瞬间被担忧所取代。
殷隼的鞭子即将打到池焚川身上。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胸膛不再起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池家与天阙宗的关系向来不错。
更何况伯父伯母待她不薄。
那废物是池家独子,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