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念经的时候,脑子里是佛祖的面孔。现在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矿洞、锁链、和那口装孩子骨头的大缸。
佛说众生皆苦。
苦是真的。但佛没说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矿场方向。郑谦还在育苗区里。门没关。能隐约听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的说话声。
“疼不疼?”
“不疼了。”
“饿不饿?”
“嗯。”
“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不嗔把手里的佛珠收进了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进了矿场。在外围的仓库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袋已经快发霉的米。和三条风干的腊肉。
他把这些东西送到了育苗区门口。
郑谦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不嗔转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孩子的声音。
“这个人不扎我。那个光头也不扎我吗?”
“不扎。”
“那他们是好人?”
郑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们不扎你。”
不嗔的脚步没停。他走出矿场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层灰白。快天亮了。
三个时辰过去。
君无道的伤好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不碍事。他从断柱上站起来。胸口的两根肋骨已经接上了。肺叶的穿刺伤愈合得最快。小腿胫骨的裂痕还在,但能承重。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个指关节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集合。”
不嗔站了起来。
石天从矿场里走了出来。他的独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一夜没睡。他在清点新解放的矿奴数量。
“三万一千七百名矿奴。全部清点完毕。能走的两万六千。走不了的五千七百。其中重伤一千二百。失明三百四十。断肢的八百余人。”
他顿了一下。
“育苗区二十三个孩子。能站起来的只有十一个。”
“走不了的留在这里。留两千人照顾。”
君无道的声音没有起伏。“其余的跟我走。”
“去哪里?”
“天柱。”
石天的独眼眯了一下。他不知道天柱是什么。但他从君无道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
上次听到这种语气,是在修罗王城外面。
那次十万人死了。
“全军即刻出发。”石天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向人群。
清晨的阳光照在矿场的屋檐上。灰色的灵铁反射着暗淡的光。五万多人开始移动。像是一条很长的蛇。缓慢地蠕动。
打头的是石天带的五百敢死队。现在已经不止五百了。在修罗王城一战后补充了两千人。都是从矿奴里自愿加入的。
他们没有像样的兵器。有些人拿着矿镐。有些人拿着从修罗铁骑身上扒下来的弯刀。还有几个人什么都没拿。光膀子。
但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
这是君无道教的第一课。
不跪。
队伍往北走了大约十里。君无道停下来了。
不是前面有障碍。是有人来了。
从南边来的。
一个人。走路很慢。不是修为低。是故意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土地。
容恒。
他没有穿甲。没有佩剑。穿了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坛酒。
他走到队伍前面的时候停住了。看了看长蛇一样的矿奴队伍。然后看了看队伍最前面的君无道。
“你走了。镇渊关谁守?”
容恒把酒坛子放在地上。
“我不守了。”
“为什么?”
“总镇大人走了。命令链断了。我是他的人。他走了我跟谁干?”
“你可以跟斩仙司的人。”
容恒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
“姜离那种人。不配。”
他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从这条线到天柱。一千四百里。中间会经过三座城。第一座是灵泉镇的外围哨卡。没什么人。第二座是中枢直辖的采灵城。驻军五万。城主是仙台四层天。第三座是天柱的外关。叫锁龙关。驻军二十万。守将是斩仙司右判官。仙台六层天。”
他把线画完了。抬头。
“你需要一个向导。”
君无道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代价。”
“知道。叛逆。死族。”
“你没有家人?”
容恒站了起来。把手上的土拍干净。
“有过。年轻时候有个妹妹。被送去矿场做矿奴管理员。做了三百年。疯了。后来死了。”
“死因是什么?”
“官方记录是修炼走火入魔。实际原因是她给矿奴多分了一碗米汤。被矿监打了一百棍。第六十七棍打在后脑。”
他的声音很平。三百年前的事了。该有的情绪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干巴巴的事实。
“你恨吗?”
“恨过。后来不恨了。恨太累。”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
容恒弯腰提起酒坛子。
“因为铁的味道。”
他不再解释了。转身走到了队伍前面。背对着君无道。往北。
君无道没有拦他。
他扭头看了不嗔一眼。
不嗔的表情很微妙。他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脑门。
“贫僧跟了您。容恒也跟了您。郑谦在后面养孩子。姬渊把总镇令给了您。”
“所以呢?”
“您把南疆搅了个底朝天。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说。”
“从头到尾,您没有求过任何人。”
不嗔的眼睛很亮。“但他们还是来了。”
“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
不嗔摇了摇头。“可怕。”
“一个让别人自愿跟随的人。比一个用武力碾压的人可怕一万倍。因为武力可以抵挡。自愿没法抵挡。”
“斩仙司的姜离。仙台八层天。他能挡住您的拳头。”
“但他挡不住容恒。挡不住石天。挡不住那五万矿奴。”
“因为他们不是被打服的。是被站着的您说服的。”
君无道没回话。他把铁剑从肩上拿下来。换了一只手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