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却歪着头看着天上,嘴里含着面饼含糊地说了一句。
“他们跑了。”
李寻靠在石头上,浑身是汗,布满皱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千年了。
第一次,看到穿黑甲的人跑了。
城楼上,容恒收回目光。
他的副将站在身后,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冷汗。
“将……将军。斩仙司退了。”
“我有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
容恒靠着城垛,望向南方天际。
“等。”
“等什么?”
“等总镇府派真正能打的人过来。”
副将咽了口唾沫。
“那得多大的来头?”
容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万里天空,落在南疆总镇府那座紫金宫殿的方向。
最深处的密室里。
那柄锈蚀的铁剑悬在半空,剑身上的锈迹又剥落了一大片。
剑嗡鸣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了。
斩仙司撤走后的第三天。
镇渊关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人来打扰君无道。没有军队,没有修士,甚至连矿区的矿监系统都彻底瘫痪了。
柳焕被打废之后,整个丙级矿区处于无管理状态。城中的修士和商户远远绕开这片区域,像绕开一头沉睡的猛兽。
但君无道没有闲着。
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三百多名矿奴的伤全部处理了。
他不是医者,手法粗糙,但胜在气血雄浑。那些因长期矿毒侵蚀而病变的尘肺、骨裂、溃烂创口,在他的纯阳气血灌注下逐渐好转。最严重的几个老人被他一口气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嗔在旁边念经。
被君无道瞪了一眼,改成了帮忙搬运伤员。
第二件,让所有矿奴每天站一个时辰。
站着。
仅仅是站着。
这件事的难度比治伤要大得多。
三千年的奴役让这些人的脊梁骨弯了。不是身体上的弯,是意识上的弯。他们习惯蹲着、跪着、趴着,任何高于矿监目光的姿势都会让他们本能地恐惧。
第一天,只有十几个人能勉强站满一个时辰。
第二天,三十多个。
第三天,过百了。
那个叫夏一的男孩最积极。他站着的时候踮着脚,仰着头看天上的三轮大日,嘴里念叨着“太阳太阳太阳”。
他娘站在旁边,腿在发抖,但没有蹲下去。
李寻也站了。
他的腿骨还没完全恢复,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但他撑着墙壁,硬生生站了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他摔倒了。
“爷爷说过。”
李寻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人是站着的。”
“畜生才趴着。”
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
君无道整理出了一份账本。
从矿监柳焕的储物戒指、矿场的旧档案库以及不嗔提取的矿奴记忆中交叉验证、汇总而成。
一份跨越三千年的账本。
按照丙级矿区的入册记录:三千年间,累计入矿矿奴四十六万七千三百人。累计死亡四十一万两千一百人。非正常死亡率超过八成八。
死亡原因明细已经整理完毕。
过劳致死:十七万四千。矿毒:九万三千。感染:六万一千。清理:五万六千。其他:两万八千。
其他那一栏里,有一些注释。
“矿监娱乐用途损耗。”
“贵客品鉴后弃置。”
“训兽试验材料。”
君无道把这份账本刻在了一块灵石上。
他让不嗔把灵石复制了一百七十六份。
每份都一模一样。
“做什么用?”不嗔问。
“寄出去。”
“寄给谁?”
“一百七十六座矿场的矿监。一人一份。”
不嗔沉默了一会。
“你在宣战。”
“不是宣战。”
君无道把最后一份灵石装进储物戒指。
“是催账。”
“账上写了多少人命,就还多少人命。利息另算。”
不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跟着这个男人不到两个月,杀心比跟着佛祖八百年还重。
“你的世界里,”
不嗔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和你一样的人?”
“有。”
“他们也这么做事?”
“差不多。”
君无道想了想,“不过他们文明一点,递外交照会再动手。”
“你为什么不递照会?”
“因为仙域不把我当文明人。”
君无道站起来,“所以我也没必要用文明人的方式。”
这天傍晚。
一百七十六枚记忆灵石通过不嗔布下的传讯阵法,散向南疆各地。
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南疆三十六城。
各矿场矿监先后收到了那份账本。
有人看完精神崩溃,因为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日常管理记录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有人看完勃然大怒,因为一个废土虫子胆敢清算他们。
有人看完沉默不语,因为他们心虚了。
而那份账本的最后一页,刻着一行大夏古体字。
“大夏君临殿主,君无道,奉九州之命,向仙域南疆讨十万年旧债。”
“账本已列,人头来销。”
“不日上门。”
南疆震动。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到了南疆总镇府。
紫金大殿内。
姬渊看着案台上的那枚记忆灵石。
他看了很久。
“有意思。”
六万年来,还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不是求饶,不是威胁,不是谈判。
是一份账本。
冰冷的、精确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账本。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大人。”
幕僚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此人的账本已经在南疆各城引发恐慌。多座矿场矿监联名上书,请求总镇府尽快出手镇压。”
“慌什么?”
“是。但是各城的散修中也有人在传阅这份账本。民间舆论。”
“民间有什么舆论?”
幕僚的声音更低了。
“有人说,废土的矿奴也是人。”
大殿安静了三秒。
“滚下去。”
幕僚退出去了。
姬渊站起来。
他走向大殿深处,走向那间密室。
推开门。
密室里一片漆黑。
那柄铁剑悬在正中央。
铁剑上的锈迹已经剥落了大半。裸露出来的剑身呈暗银色,表面有极其古老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姬渊在铁剑面前站了很久。
“醒了?”他问。
铁剑嗡鸣了一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整座密室的石壁上,出现了一条条细密的裂纹。
“六万年前你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姬渊的声音平静,“就是这个反应。”
“你在等人。”
铁剑没有回应。
但它的嗡鸣指向了一个方向。
北方。
镇渊关的方向。
姬渊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个废土来的小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铁剑的嗡鸣骤然变强。
整座密室剧烈震颤。
那些古老的纹路亮了起来,暗银色的光在漆黑中如同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
沉重的。
急切的。
像一颗沉睡了十万年的心脏,终于听到了同类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