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军抵达黑山关的当日，前哨便疾奔入营，盔甲上还带着霜气：“王爷，蛮军已在十里外列阵！”
萧绝起身，拿了剑便往外走。墨渊紧随其后，秦莽提刀跟上。
城门大开，大燕军阵很快铺开。
黑山关外，蛮族大军乌压压排在雪地尽头，旗帜翻卷，人马肃立。尚未交锋，先有一阵阵野兽的嘶吼从对面军中传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压得人耳膜发紧。
秦莽皱眉：“蛮子这回带了个兽园来？”
墨渊没接话，只盯着对面的军阵，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萧绝坐于马上，目光扫过对面。
蛮族首领立在阵前，手里拎着一根兽骨长杖，脸上绘着深色图纹，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凶气。
下一刻，对方抬手，长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开阵——”
蛮族军中骤然裂开数道口子。
无数猛兽从里面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狼群、野獒、山豹、巨熊，混着一些连边军都叫不出名字的凶兽，铺天盖地往官军这边扑。
它们双眼赤红，嘴角流着涎，身上还带着铁链和血迹。
“放箭！”墨渊厉声喝道。
箭雨压下去，最前方一排猛兽接连中箭。可怪的是，它们竟像感觉不到疼，箭支扎在皮肉里，动作只停了一瞬，便又继续往前扑，几头狼甚至带着满背羽箭，直接撞进了前阵盾墙。
砰的一声，前排士兵齐齐后退半步。
“这都不死？”秦莽骂了一句，抄起长刀就往前压，“结盾！长枪上前！”
可很快，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
刀砍进肉里，它们还会继续咬；枪戳穿胸腹，它们仍往前扑；有士兵一刀斩开了野獒半边脖颈，那东西血喷了满地，居然还死死咬住他腿甲不松口，直到被旁边的人一枪钉穿头骨，才算停下。
战场上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凶，而是不怕死。
“稳住！”墨渊横刀冲上前，一刀劈翻扑来的巨狼，反手又将一头山豹拦腰斩断，“后军补位，弩手往两翼压！”
他本就是军中主心骨，一动，乱势立刻收了几分。
萧绝也没坐在后方观战，长剑出鞘，人已纵马而出。剑光过处，一头疯扑上来的黑熊直接被斩开半边肩背，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地，激起一片雪泥。
“火油准备。”他声音冷而稳，“别让它们贴进中军。”
诸葛流云站在后阵高处，抬手甩出几张符纸。符纸沾火即燃，落入兽群之中，顿时炸开一团火光。
那火未必能一下烧死这些东西，却能逼它们动作慢上片刻，给前阵争出喘息的空隙。
墨渊始终压在最前方，刀势极稳，一路带着亲兵硬生生把被撕开的缺口补了回去。
他脚边已经倒了数头猛兽，血把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一个年轻士兵被巨狼扑倒，眼看就要被咬穿喉咙，墨渊毫不犹豫抢身过去，一刀将那狼头斩飞。
也就在这空档，侧面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头足有两人高的巨熊从混乱中猛扑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便到了眼前。
“将军！”
墨渊回身已来不及，只能强行横刀去挡。
巨熊一掌拍下来，刀身震得他手臂发麻，利爪擦着肩头狠狠撕过，铠甲当即裂开，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身形晃了一下，还没站稳，那巨熊已张嘴朝他脖颈咬去。
下一瞬，一道剑光从旁横斩而来。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巨熊的头颅飞了出去，庞大身躯惯性往前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萧绝勒马停在他身侧，剑尖还往下滴着血：“还能动？”
墨渊捂着肩，咬牙站稳：“能。”
“那就继续。”
这一战，从白日打到夜里，又从夜里拖到第二天拂晓。
蛮族像是铁了心要拿兽潮先撕开黑山关的口子，一波退下，一波又上。
官军只能一层层结阵，一次次补位。
到后半夜时，所有人身上都带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野兽的。
最后还是萧绝下令，将阵前壕沟全部点燃，火油与箭阵同时压过去，硬生生把最后一批狂化兽群困进火海里。
这一仗，太难打了。
墨渊下了战场还没开口，先被柳白衣一把按进了营帐。
脸色顿变，“不是普通抓伤，爪子有毒。”
萧绝站在一旁，眸色沉了下去：“能解？”
“能不能，得先把人按住别死了再说。”
柳白衣说话还是一贯不好听，手底下却半点不慢。
墨渊素来能忍，这会儿额角都沁出了冷汗，却一声没吭。
可这毒来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抹黑色便顺着肩头往锁骨和手臂蔓延。
军医也被叫进来会诊，轮流看了一遍，个个脸色发白，最后还是只能低头。
“王爷，属下无能。”
话音刚落，墨渊眼前一黑，人直接栽了下去。
“墨渊！”
秦莽一步冲过去，刚伸手，就被柳白衣喝住：“别动他！”
帐中一下静了。
柳白衣探过脉，脸色冷得吓人，半晌才吐出一句：“昏过去了。毒入得太快，只能先压。”
萧绝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墨渊，神情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沉得厉害。
帐外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帐内是军医无措的沉默。
这才只是第一场硬仗。
若那些狂化猛兽每次都这么冲，军中又没有克制的法子，这一仗就算最后能赢，大燕也得撕下一大块肉来。
萧绝站了片刻，淡声开口：“把今日所有伤口发黑的人都单独挪出来，严加看护。再派人盯死蛮族大营，本王要知道，他们这些兽，是怎么弄出来的。”
“是。”
消息传回京城时，朝野都炸了。
北境向来是硬骨头，可这么邪门的战事，谁都还是头一回听说。
摄政王府里，顾薇薇看完军报，脸色也冷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呦呦说，院门口那只正偷吃点心的小金已经先蹿了进来，扑棱着翅膀直往里冲。
“呦呦！出事了！墨渊伤得很重！”
呦呦正在桌边翻自己的小药箱，闻言手一顿，抬头时眼神都变了：“谁伤了？”
小金急得团团转：“北边来的信说，熊爪有毒，柳白衣都说麻烦。”
呦呦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
她现在比三年前稳了不少，不会再动不动就往地上一滚，可急起来的时候，眉眼还是藏不住。她在屋里转了两圈，越转越快，最后猛地停下，转身去翻柜子。
那你要好好看着蛋宝宝，不要让它冻着，也不要让别人偷走它。”
阿木抱着一捆晒干的药草进门时，正看见她把骨笛、小瓷瓶、匕首、银票，还有两包点心一股脑往包袱里塞。
“你要去哪儿？”阿木愣住。
“去北境。”呦呦头也不抬，“墨干爹中毒了，军医没办法，爹爹那边肯定很麻烦。”
阿木几乎没犹豫：“那我也去。”
“还有我。”
门边又响起一道声音。茸光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神情照旧不怎么好惹，语气却很平静：“你一个人偷跑，走不出三条街就会被抓回来。”
呦呦抬头看他：“那你有办法？”
“有。”茸光挑眉，“至少比你有。”
阿木认真点头：“我也有用，我能认路，还能管马。”
“你那叫不迷路。”茸光毫不客气地拆台。
“那也比你好。”阿木回了一句。
两人眼看又要呛起来，呦呦却没工夫劝，只问：“你们真要跟我去？”
“要。”
“去。”
一前一后，答得都很快。
呦呦看了他们一眼，鼻尖莫名有点发酸，但也只是一点。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直接把多出来的药瓶分给两人：“那就快点收拾，趁娘亲还在前头配药，我们今晚就走。”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叶无双站在廊下，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和。
“我就猜到，你们不会老实待在府里。”
呦呦眼睛一亮：“无双哥哥，你也来啦？”
叶无双走进来，目光在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失笑：“带这么多点心，是去救人？”
呦呦有点心虚：“路上总要吃饭的。”
“也对。”叶无双没有戳穿，只道，“方才我看了一眼，丑时二刻，西角门换防，会空出半炷香。你们从王府后巷绕过去，能避开巡守。”
茸光眯了眯眼：“你要跟我们一起？”
叶无双摇头：“不行。我若也不见了，王府会立刻追查。总得有人替你们拖一拖。”
呦呦立刻明白了：“那你帮我们出城？”
“嗯。”叶无双抬手，在她包袱上轻轻拍了拍，“北上的路我也替你们看了几段，前两日走官道，别抄近路。还有，若真遇上追兵，不要硬跑，往林子里钻，茸光懂怎么藏，阿木也能安抚坐骑。”
阿木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
茸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入夜后，王府比平时安静许多。
呦呦背着小包袱，轻手轻脚从后院绕出，脚步快得像只小猫。阿木背上扛着水囊和干粮，茸光腰间别了短刀，眉眼警惕，一路走一路听动静。
小金缩在呦呦腕上，难得没吵。
小灰灰则被装进一个小竹篓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块肉干，生怕路上饿着。
王府后巷，叶无双已经在等。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低声道：“走。”
几人一路贴着墙根往西角门去。叶无双在前带路，竟真的一次巡卫都没撞上。到角门附近时，远处正好传来换防的脚步声，新旧两队交接，果然乱了那么片刻。
“就是现在。”叶无双道。
阿木先一步过去，摸了摸栓在墙边的两匹小马。马儿原本有些躁，被他安抚两下，很快安静下来。茸光则抬手放出一只不知从哪儿带来的小兽，窜进暗处，引开了角门边那条正要抬头乱叫的军犬。
呦呦回头看了叶无双一眼：“无双哥哥，你真不跟我们去？”
叶无双笑了笑：“我在京城等你们的消息。你们到了北边，别逞强，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就先找大人，知道么？”
呦呦抿了抿唇，点头：“知道。”
叶无双又看向她腕上的小金：“护好她。”
小金难得正经，挺起圆滚滚的身子：“不用你说。”
门缝一开再一合，不过眨眼工夫，三个孩子已经悄悄溜出了京城。
城外夜风很冷，官道往北，一眼望不到头。呦呦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被夜色笼住的天启城，手指攥紧缰绳，眼底那点犹豫很快就散了。
阿木和茸光一左一右跟上。
三道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借着夜色，沿着北去的官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