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那句“等你及笄,朕就娶你为后”,到底还是把萧绝气着了。
结果这口气还没彻底顺下去,边境的急报先到了。
“王爷,北境军报。”
墨渊将那封八百里加急亲手递上去,声音压得很低:“黑山关连夜送来的。蛮族集结二十万大军,再次南下,前锋已逼近燕云十三寨。”
萧绝拆开军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到后面时,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军报前半段还只是寻常边患,蛮族趁着入冬之前集结兵马,显然是打着狠狠干一票的主意。可后半段的内容,就不对劲了。
蛮族军中多了大批“狂化”的猛兽。
狼群、巨熊、野獒,甚至还有被驱赶着冲阵的山兽,个个双目赤红,不惧刀箭,发起狂来连自己人都咬。
边军先前与他们在谷口交过一次手,伤亡不小,守将怀疑蛮族用了什么邪门手段,这才急报京城,请求增援。
萧绝放下军报,声音冷下来:“狂化猛兽?”
墨渊点头:“属下也觉得不对。蛮族善驯兽不假,可再能驯,也驯不出这种不要命的东西。军报里说,那些兽像是失了神智,只剩杀性。”
萧绝眸色微沉。
顾薇薇原本正在里间看药方,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她接过军报看了两眼,脸上的轻松慢慢淡了下去。
“若只是用药催发兽性,兽会暴,撑不了太久,也不至于这样成批出现。”
萧绝没说话,只抬手敲了敲桌面:“去请诸葛流云。”
诸葛流云来得也快。
他听完墨渊的话,脸上的笑便也收了七八分。他走到案前看完军报,掐着手指算了片刻,眉心微微一跳。
“有邪魔外道的气息。”
秦莽正巧也被叫了来,一听这话,当场皱起眉:“什么叫邪魔外道?”
诸葛流云啧了一声:“就是说,这事多半不是蛮族自己折腾出来的。那些狂化猛兽,身上有煞气,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强行催起来的。”
顾薇薇接道:“若按这个说法,倒像修罗花教那帮余孽会干的事。”
“也未必只是修罗花教。”诸葛流云将扇子一收,神情难得正经,“归墟虽封,可先前泄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未必就断得干净。若真有魔界势力藏在暗处,借蛮族的手搅乱北境,也说得通。”
书房里一时没人接话。
墨渊神色凝重,秦莽骂了句脏话,连顾薇薇都皱起了眉。
萧绝却很快定了主意。
“传令北境各关死守,不准擅自出城迎战。京畿营与玄甲军抽调精锐,三日后随本王北上。”
墨渊立刻抱拳:“是!”
秦莽也跟着上前一步:“俺也去。蛮子敢来,老子正好再砍他们一回。”
诸葛流云摇了摇扇子:“既有邪气,那我也走一趟。别的不说,总得先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东西,又摸到大燕头上来了。”
萧绝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顾薇薇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心里已经把事情盘算好了,便只问:“呦呦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
萧绝顿了顿,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次不带她。”
上回归墟是逼到跟前,退无可退。可这次是北境战场,还是混着狂化野兽和不明邪术的战场,他不会再让呦呦跟去冒险。
顾薇薇倒也不算意外,只是轻声道:“她未必肯。”
萧绝冷声:“不肯也得肯。”
这话说得早了。
因为不到半个时辰,顾呦呦就已经知道了。
她如今九岁了,个头长了,胆子也长了,耳朵还跟从前一样灵。
消息刚从书房传出去没多久,她就抱着小金一头扎进来。
“爹爹,你要去北境?”
萧绝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嗯。”
“那我呢?”
“你留在王府。”
“爹爹,呦呦也要去。”她仰着小脸,十分认真,“呦呦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帮忙的。狂化的野兽我能看,我还能让小金闻味道。要是真有坏东西躲在后面,我也可以把它抓出来。”
萧绝垂眸看着女儿,神色不动:“不行。”
呦呦不死心:“为什么呀?”
“因为危险。”
“上次也危险。”
“这次更危险。”
“我不怕。”
“爹爹怕。”
这话一出,呦呦一下就安静了。
书房里几人神色各异,连秦莽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没插嘴。
萧绝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低沉,却比方才更认真。
“呦呦,北境是战场,狂化猛兽不会认人,若背后真有魔界余孽,他们盯上的未必只是边关,也可能是你。爹爹不能让你去赌这个万一。”
呦呦咬了咬唇。
她其实听明白了。
可听明白归听明白,不代表她愿意。
“可是我真的能帮忙。”她声音小了点,还是不甘心,“我现在可厉害了,墨干爹说我骑马都比阿木稳,秦干爹还夸我袖弩打得准,柳干爹——”
柳干爹大概不会夸得那么直白,所以她卡了一下,迅速改口。
“反正大家都说我有用!”
秦莽在旁边摸了摸鼻子,十分配合地点头:“这个倒是。”
萧绝扫了他一眼。
秦莽立刻闭嘴了。
呦呦见讲道理这条路走不通,顿时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老办法。
九岁的小郡主,近两年已经很少使这招了。但看家本领这种东西,显然不能说丢就丢。
她先是抱着萧绝的腿不撒手,见没用,干脆往地上一坐,再往后一倒,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又想笑。
“呦呦要去——”
“呦呦也要打坏人——”
“爹爹不带我,我就在这里哭——”
她一边哭,一边还很有技巧地滚了半圈,滚到顾薇薇脚边,又抬头去看萧绝,眼圈红红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金趴在她肩头,左右看看,最后很识时务地也蔫头耷脑起来,努力配合气氛。
顾薇薇蹲下来,把呦呦从地上扶起一点,轻声劝道:“别这样,地上凉。”
呦呦抽了抽鼻子:“娘亲,你帮我说说嘛。”
顾薇薇看向萧绝,倒真替女儿开了口:“若真遇上邪术,她和小金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萧绝神色没松,语气反而更沉了些。
“正因为她能帮上忙,本王才更不能带她去。”
“谁也不知道背后那东西到底冲着什么来。”
顾薇薇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
萧绝伸手把她抱起来,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在家等着。”他低声道,“听娘亲的话。”
呦呦闷闷地偏过头,不想理人。
萧绝也不恼,只把她搂稳了些。
这边父女俩还在僵着,那边外头又有人来报——皇上到了。
萧云这回来得很快,脸上半点没有前几日被赶出王府的尴尬,反倒比平时更肃正些,显然是听见了边关的消息,特意赶来的。
他一进门,先看见红着眼睛的呦呦,顿了顿,才压下话头,向萧绝道:“皇叔,朕听说北境有变。”
萧绝:“有。”
萧云抿了下唇:“朕要御驾亲征。”
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安静得很快。
秦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绝,觉得这小皇帝这阵子胆子真是见长。
萧绝抱着呦呦,冷冷看了萧云一眼,连多余的话都懒得给。
“你给本王老实待着。”
萧云显然早料到他会反对,却还是往前一步,认真道:“边关危急,蛮族来势汹汹,若朕亲征,能振军心,也能——”
“也能添乱。”萧绝打断他,“朝中需要人坐镇,粮草军械需要人盯着,后方安稳比你跑去北境摆天子仪仗更有用。你若真想做点正事,就把京城给本王看好。”
萧云被噎得一滞。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萧绝那双冷得没有波澜的眼睛,到底没能说出来。
半晌,他只能闷声道:“朕知道了。”
说完这一句,他又去看呦呦,见她还是蔫哒哒的,迟疑片刻,小声问:“你也想去?”
呦呦点点头,十分诚实:“爹爹不带我。”
萧云顿时找到同类,神情都复杂了几分。
一个想御驾亲征,一个想随军北上,结果全被萧绝一句话按了回去。书房里一大一小隔空对视一眼,竟莫名有点惺惺相惜。
可惜这种默契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萧绝已经淡淡开口:“皇上若无旁的事,就回宫准备监国文书吧。”
萧云:“……”
好,很好。
他还没亲征,就先被安排上活了。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京城都忙了起来。
兵马调动,粮草北运,玄甲军整装待发。墨渊几乎整日不着府,秦莽在九门之间来回奔走,诸葛流云难得没空说笑,连着画了好几道符,塞进军中用来探煞。
王府里也不闲。
顾薇薇亲自替萧绝备药,柳白衣送了一匣子急用的伤药和解毒丸过来,连夜无痕都没露面,只让人送来一句话——先去北境探路。
呦呦这三天倒是安静了不少。
她没再哭闹,也没再滚地,只是板着一张小脸,跟在顾薇薇身边帮忙装药包,偶尔装着装着就停下来,往北边看一眼。
顾薇薇摸摸她的头:“还气呢?”
呦呦闷声道:“一点点。”
顿了顿,又补一句。
“也有一点点担心。”
顾薇薇失笑,把最后一包药递给她:“那就多装一点。你爹带着,也算你跟着了。”
呦呦眼睛亮了亮,立刻认真起来。
于是三日后,萧绝上马前,身上除了兵器和军令,还多了好几个小布包。
秦莽看见了,憋笑憋得脸都快抽了。
萧绝却神色如常,甚至还特意把那几个布包理了理,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呦呦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小金,抿着嘴,一直没说话。
萧绝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他抬手,替她把额前碎发拨开,声音比平时低些。
“乖,在家等爹爹。”
呦呦仰头看着他。
“爹爹,你要平安回来。”
马蹄声很快踏出长街,一路往北,尘烟渐起。
呦呦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了,才小声说了一句。
“娘亲,爹爹一定会赢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