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自归墟回来,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身上的伤与虚耗也早已养得差不多了。
摄政王府上下如今最要紧的事,不是朝务,不是访客,也不是外头堆成山的贺礼,而是——郡主今日归谁陪。
这事最开始,是秦莽先提的。
“她才刚好,身边总得有人看着。”他拍着胸口,理直气壮,“我粗是粗了点,可护人最稳。”
萧澈摇着扇子,慢悠悠拆台:“你那叫护人?你那叫把人扛着满街跑。呦呦跟着你一天,回来怕是连头发都带着城门口的风沙。”
秦莽瞪他:“总比你带她进金库强。”
“金库怎么了?”萧澈笑了一声,“金子又不会咬人。”
诸葛流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场提议:“既如此,不如排个班,谁也别抢,公平。”
这话一出,竟得了满堂赞成。
于是不过一顿饭的工夫,顾长风亲手执笔,墨渊按时辰划分,诸葛流云负责润色措辞,萧澈还十分讲究地命人裱了边,一张字迹端正、规矩森严的《陪郡主值班表》,就这么堂而皇之贴到了呦呦院门外。
上头赫然写着——墨渊、萧澈、秦莽、柳白衣、药不然、诸葛流云、顾长风,七人轮值,不得擅自换班,不得恶意抢人,不得无故延时,违者取消下次资格。
顾薇薇第一次看见时,扶着门框笑了半天。
连府里的下人都忍不住偷偷多看两眼。
毕竟谁能想到,一群在外头跺一跺脚都能让京城震三震的人,回了王府,竟为着陪个小姑娘玩,认真得像在议边防。
呦呦倒是很喜欢。
她每日睡到自然醒,揉着眼睛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今日是谁的班。
先轮到的是墨渊。
墨渊带娃的路数,和他练兵没什么区别。
一大早,他便把呦呦带到了演武场,站得笔直,语气认真:“先扎马步,再出拳。”
呦呦如今血脉蜕变之后,力气比从前还大,学东西也快。墨渊教她压肩、沉肘、收腰,她竟也能做得有模有样。没一会儿,小姑娘就一拳砸在了木桩上,打得木桩都晃了晃。
演武场边上一圈亲兵看得眼皮直跳。
墨渊却点了点头,难得夸了一句:“不错。”
呦呦顿时更来劲了,又接连出了几拳,打得自己小脸红扑扑的。
眼看今天这堂课难得顺利,半空里忽然飞过一只花蝴蝶。
呦呦的拳头刚收回来,眼睛就跟着亮了。
“墨干爹,你等等。”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朝那边跑过去了。
墨渊一愣:“郡主,先练完——”
“我先抓它!”呦呦头也不回,追着蝴蝶绕过半个演武场,“抓到了再回来打拳!”
那只蝴蝶飞得轻飘飘,她追得也轻飘飘,墨渊原本还沉着脸跟在后头,跟了两圈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
最后的结果,是堂堂镇国将军陪着小郡主满场跑。
等呦呦终于把蝴蝶捧回来,献宝一样送到他面前时,墨渊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下回抓完,再练。”
“好呀。”呦呦答得脆生生的。
至于下回还会不会照旧,谁也不知道。
轮到萧澈时,路数就更偏了。
他把人直接带去了通宝钱庄,美其名曰——视察产业。
呦呦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看热闹的小不点了,萧澈坐在楼上雅间里,给她看账册,教她认流水、看进项,还颇有耐心地说:“这世上许多事,看着是人情,归根到底,还是银子说话。”
呦呦听得很认真,前头还点了几回头,翻到第三页就趴在了桌上。
“这些字都认识,”她诚恳道,“可它们连在一起,我就想睡觉。”
萧澈失笑,索性带她去后头转。
谁知金库门一开,呦呦整个人都精神了。
里头一箱箱金锭、银砖、珍宝玉器堆得整整齐齐,光一照,亮得晃眼。呦呦站在门口,眼睛都不动了。
“七叔。”她扯了扯萧澈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怕惊跑了什么宝贝,“这些都是你的吗?”
萧澈最爱看她这副样子,“你若喜欢,也可以算你的。”
呦呦立刻道:“那我能不能躺一下?”
萧澈:“……”
他原以为她是想挑两块揣走,谁知要求竟这样朴实。
片刻后,通宝钱庄的掌柜亲自带人,搬来一整箱金锭,整整齐齐铺在软毯上。呦呦高高兴兴爬上去,往上一躺,舒舒服服打了个滚。
“凉凉的。”她眯着眼,十分满足,“像夏天抱着冰盆睡觉。”
小金趴在她肚子上,翅膀都快抖出花来。
萧澈坐在一旁,悠悠补了一句:“你若真喜欢,我回头给你打张金榻。”
这话传到萧绝耳朵里后,摄政王冷着脸看了他半晌。
萧澈识趣地改口:“小孩子玩笑,皇兄别当真。”
秦莽的班最热闹。
他原本想得很好,带着呦呦巡一圈城,让全京城都知道郡主如今有他护着,往后谁也别想打歪主意。
结果马刚到东城门,呦呦就闻见了糖葫芦的香味。
那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她鼻尖动了动,眼睛也跟着转了过去。
“秦干爹。”她端端正正坐在马前,语气却很郑重,“我觉得巡城这种大事,不能空着肚子。”
秦莽一听就知道不妙。
果然,下一句就是:“我想吃糖葫芦。”
秦莽一个大老粗,平日里进兵器铺比进点心摊还熟,这会儿却只能认命地下马,亲自去小摊前挑。他本想买一串意思意思,谁知呦呦看着那一整架红彤彤的山楂,眼巴巴的,又补了一句:“小金也想吃,阿木也想吃,茸光也想吃。”
这一下,秦莽直接买了一大把。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跟举着旗似的插了一捆糖葫芦,配着他那张凶相毕露的脸,说不出的滑稽。
秦莽浑然不觉,还很豪爽地给呦呦挑了最大的一串。
呦呦啃得小脸鼓鼓的,坐在马前晃着腿,巡了半座城,倒像是出来逛集的。
秦莽扛着刀、提着糖葫芦,倒也不觉得丢人,只觉得自己这班轮得很值。
轮到柳白衣时,王府里一度安静得连鸟都少叫两声。
柳白衣带呦呦去药房,本意是想趁她如今底子更稳了,正经教她辨药认草,免得她往后还是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这是雪参,性寒,不可生食。”
“这是紫灵芝,要晒足三轮日头。”
“这个不能碰,有毒。”
他说一句,呦呦便点一下头,看着倒真有几分乖巧学生的样子。
柳白衣难得生出一点欣慰,转身去取药典,不过片刻,便听身后传来“嘎嘣”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叫他后背都跟着一凉。
他转过头,就见呦呦手里捏着一小截通体莹白的药材,已经咬下去大半。
柳白衣的脸当场就变了。
“你吃了什么?”
呦呦被他问得一顿,老老实实把剩下那半截举起来:“这个呀。”
柳白衣一看,眼前都黑了一瞬。
那是他珍藏多年的玉髓参,寻了许多年才得来一株,平日里碰都舍不得多碰一下,结果一转头,就被这小祖宗当零嘴啃了。
“吐出来!”
呦呦眨了眨眼,很为难:“已经咽了。”
柳白衣:“……”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像是在忍,又像是在劝自己别跟孩子计较。可等他再睁眼时,脸色还是冷得吓人,伸手就去搭她脉。
诊了半晌,脉象稳得很,甚至比常人还壮。
呦呦看着他,认真点评:“就是有点苦,不如蜜饯好吃。”
柳白衣额角一跳,差点当场被她气晕过去。
从那天以后,他教呦呦辨药时,第一句再不是药性,而是——“看见什么都不许先咬。”
药不然的班则是另一种兵荒马乱。
他最爱折腾那些新奇古怪的毒粉药丸,轮到他时,高高兴兴把呦呦带进了偏院,摆了一桌子瓶瓶罐罐,神秘兮兮道:“今日我教你个新东西,叫千痒散,只需一点点,便能让人挠得想跳井。”
呦呦很感兴趣,凑过去看得仔细。
药不然正准备开讲,偏偏小金嫌那味儿呛,在旁边扑了下翅膀。呦呦下意识缩了缩鼻子,也跟着打了个喷嚏。
这一喷不要紧,手肘正撞翻那只小瓶。
白色粉末“唰”地一下散开,扑了两人满头满脸。
片刻死寂后,院子里响起了药不然第一声惨叫。
“痒痒痒——解药呢?!”
呦呦也跟着蹦起来:“我也好痒!”
于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摄政王府后院就多了两道满地打滚的身影。
秦莽路过时,笑得刀都差点掉了。
柳白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活该。”
直到傍晚,他才大发慈悲,把解药丢了进去。
诸葛流云的班排在夜里。
他自认自己最有雅趣,特意挑了个天晴无云的晚上,把呦呦带去王府最高的观景台,摆了星盘,点了灯,还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今夜,我教你认星。”
呦呦抱着小金盘腿坐在他身边,起初还听得颇认真。
“那边是北斗,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这颗是天璇,这颗是天玑……”
他讲了半天,正讲到兴头上,呦呦忽然伸出手,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星,问得十分诚恳:“那个亮晶晶的,能吃吗?”
诸葛流云:“……”
他转头看她,发现她是真心在问。
“不能。”他顿了顿,尽量平静。
呦呦有些遗憾,又看了看月亮:“那那个大的呢?”
诸葛流云无言以对。
至于顾长风的班,本该最安稳,却偏偏最容易把老人家气得胡子直抖。
呦呦如今识字已不少,背前两句时还算顺利。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顾长风满意点头,正觉得孺子可教,便听她忽然越背越顺:“有点心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回头再吃一顿。”
顾长风的手一顿:“什么?”
呦呦眨眨眼,很自然地接了下去:“三人行,必有我娘亲;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善者叫爹爹来。”
顾长风:“……”
她背得一本正经,偏偏句句都有自己的道理,说到后来,连《论语》都快被她改成《呦呦语录》了。
顾长风举着书,半晌没说出话。
呦呦还很贴心地问:“顾干爹,我背得是不是很通顺?”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胡子:“通顺是通顺,就是圣人若地下有知,怕是要被你气醒。”
这一圈轮下来,王府里几乎日日都有新热闹。
顾薇薇时常坐在廊下,看着那张值班表前围着一群人,一会儿争先后,一会儿论公平,一会儿又都装得一本正经,笑得眼角都弯了。
最有意思的,还不是这些干爹。
而是小皇帝萧云。
自凯旋回京之后,他也不知怎么练出来的本事,三天两头就能从宫里溜出来。有时穿着常服,有时还装模作样带两本奏折,说是来找皇叔议事,实则眼睛一进门就往呦呦身上落。
“朕顺路来看看。”
“朕今日批折子批得快。”
“朕怕呦呦想朕。”
前两句尚且还像回事,后一句一出口,连诸葛流云都忍不住笑。
萧绝则根本不惯着。
通常萧云才抱上呦呦没多久,摄政王便已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一只手提住小皇帝后领,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回宫。”
萧云挣扎:“皇叔,朕还没陪她玩完。”
萧绝冷声道:“朝中无事了?”
“有皇叔在——”
“那更该回去学。”
呦呦趴在一旁,很讲义气地替他求情:“爹爹,让皇帝哥哥多待一会儿嘛。”
萧绝垂眸看她一眼,到底还是把话收了几分,却依旧没松手:“半刻钟。”
结果半刻钟一到,照样黑着脸把人拎走。
萧云被带上马车前,还不忘回头冲呦呦喊一句:“朕明天再来!”
萧绝冷冷道:“明天不许来。”
可谁都知道,这句话对小皇帝没什么用。
王府里闹闹腾腾,日子便也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本就生得灵,如今身子养好了,更是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见谁都甜甜叫人,被宠得像只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连走路都透着股高兴劲儿。
萧绝虽不多说什么,却也早早把晚间的时辰留了出来。
不管白日里这群人怎么折腾,到天一黑,他总会准时回府,把还在外头疯的小姑娘抱回自己院里。
有时候陪她用饭,有时候看她摆弄白日里新得来的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说一天的见闻。
旁人不服也没法子。
毕竟那是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