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就是京城城门,城门内外早已挤满了人。两侧百姓自发排开,手里拿着彩旗和花枝,挨挨挤挤站了整条长街。
一见车队靠近,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安乐郡主回来了!”
紧接着,欢呼像一下炸开似的,层层叠叠往前涌。
“安乐郡主!”
“护国圣女回京了!”
“摄政王凯旋——”
呦呦眨了眨眼,又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认真道:“那他们嗓门都好厉害哦。”
车队尚未入城,前头忽然一阵马蹄急响。
“皇上——”有内侍在后头惊得变了调。
萧云却压根没理,几步就冲到了车边。
“呦呦!”
“皇帝哥哥!”
萧云眼睛都亮了,转头就想上车。
萧绝抬手挡了他一下,语气凉凉的:“皇上,规矩。”
萧云脚步顿住,和他对视一眼,生生忍了忍,先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朕……朕是来迎皇叔与郡主回京的。”
说完这句,他目光又飘回呦呦脸上,到底还是没绷住,伸手就把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你总算回来了。”他把小姑娘抱得紧紧的,声音都轻了些,“你再不回来,我都想亲自去找你了。”
说完,他低头就在呦呦脸上亲了一口。
萧绝的脸当场就黑了。
呦呦被亲得一愣,随即很大方地抱住萧云的脖子,也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脆生生道:“皇帝哥哥,呦呦也想你!”
萧云耳根一下就红了,抱着她的手却更稳了。
萧绝盯着那只落在自家女儿腰上的手,眼神凉得很。若不是城门口人太多,百官与百姓都看着,他大概已经把人提回来了。
偏偏萧云像是完全没看见,牵着呦呦转身就往城里走,还一本正经地下令:“回宫。”
于是,入城的队伍便变成了极有意思的一幕——
年少的皇帝牵着呦呦走在最前面,笑意压都压不住;萧绝翻身上马,骑在旁边,脸色虽冷,眼底却没多少火气;顾薇薇坐在车里,掀帘望着这一大一小,眉眼温软;后头一众干爹跟着进城,身上伤还没养利索,气势却一个比一个足。
百姓的欢呼声从城门一路跟到内城,几乎没断过。
有人往呦呦怀里塞花枝,有人跪地给顾薇薇行礼,也有人红着眼朝萧绝与众人叩头。归墟封印的消息早已传回京城,百姓未必懂那些上古旧事,却知道这一回若不是他们拼命,大燕不知要死多少人。
呦呦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冲两边挥手,挥到后面胳膊都酸了,小声道:“当英雄也有点累。”
萧云被她逗笑了:“那你歇着,朕替你挥。”
他说完,居然还真空出一只手,冲百姓摆了摆。
萧绝冷冷看过去:“皇上倒是很闲。”
“朕今日高兴。”
这句说得坦荡,竟把萧绝都堵了一下。
等到了宫门前,迎驾的礼官、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早已整整齐齐候着。钟鼓齐鸣,礼乐大作,整个宫门前铺开的气势,和方才城门外百姓自发的热闹又不同,多了几分真正的庄重。
萧云这才把呦呦交还给顾薇薇,自己回了御前。
只是一转身,他脸上的笑便收了大半,年纪虽小,站到御阶之上时,已隐隐有了天子的样子。
礼官宣读诏书,声音响彻宫门。
“摄政王萧绝,镇封归墟,护佑社稷,功在山河,着加九锡,赐金印。”
“顾氏薇薇,出身圣脉,平归墟、安民心,着封护国圣女,礼同国宾,出入宫禁不受拘礼。”
此言一出,底下不少人神色都微微变了。
萧云这道封赏,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顾薇薇不仅是摄政王妃,更是大燕要敬着捧着的人。
最后轮到呦呦。
“安乐郡主顾呦呦,年虽幼,心怀苍生,救京城、镇归墟,有护国定邦之功,今晋封护国大圣女,食双俸,赐金册玉符,可自由出入御书房与藏经阁。”
这回,连底下的朝臣都有些压不住神色了。
可谁也说不出半句“不该”。
毕竟这位小祖宗干过的事,早就不是寻常郡主能比的了。
呦呦听完,扯了扯顾薇薇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娘亲,这是不是说明我又变厉害了?”
顾薇薇笑着点头:“是。”
呦呦立刻高兴了,抬头去看萧云。
萧云坐在御座上,眼里也带着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封完了一家三口,便轮到了干爹团。
墨渊加封忠勇侯,统领京畿与北境调防;秦莽擢升辅国将军,九门提督之职照旧,另赐万金;柳白衣受封太医院首席供奉,赐御前行走,不受太医院辖制;诸葛流云入钦天监,掌观星与祭礼;顾长风奉旨入文渊阁,赐紫金鱼袋;夜无痕虽不喜官身,萧云也照样赏了听雨楼一道金牌令,许其受朝廷庇护,不受旧案牵连。
除此之外,绫罗锦缎、珍宝玉器、黄金白银,一箱一箱往上抬,几乎要把宫门前都堆满了。
秦莽看得眼都直了,压着嗓门对诸葛流云道:“早知道封个归墟能有这么多赏,老子上回就该多砍两刀。”
诸葛流云扇子一摇:“你上回差点把自己砍没了,先别惦记金子。”
柳白衣淡淡道:“你若愿意,我可以把你那份银子都换成补血药。”
秦莽:“……那倒也不必。”
这边众人低声斗嘴,那边呦呦已经被一堆箱子晃花了眼。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发出一句很真诚的感慨:“皇帝哥哥好大方呀。”
萧云本来还端着天子架子,听见这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弯了弯眼:“你喜欢就好。”
萧绝站在一旁,听得眉心轻跳。
这小皇帝,倒是越来越会讨人欢心了。
盛大的凯旋仪式结束后,宫中又摆了晚宴。
萧云特意把呦呦的小案摆得离自己很近。
宴席才开没多久,萧云就已经给她夹了三回菜。
“这个甜,不辣。”
“这个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这个……算了,这个你可能不爱吃。”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上却没停。没一会儿,呦呦面前的小碗就堆起了一小座山。
顾薇薇看得好笑:“皇上,够了,她再吃就要撑着了。”
萧云这才收手,轻咳一声:“朕一时忘了。”
呦呦嘴里还塞着点心,闻言赶紧摆手:“不撑的,我还能吃一点点。”
萧绝淡声道:“一点点也不许。”
呦呦只好乖乖把手收回来。
坐在下首的萧澈摇着扇子,看戏看了半天,终于笑眯眯开口:“皇兄,你防得了菜,可防不了礼物啊。”
这句话一落,宴上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原来正戏还在后头。
萧澈第一个起身,慢悠悠走上前,命人抬上来一个不小的紫檀盒子。他将盒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厚厚一叠地契、银票,还有一枚通宝钱庄的金令。
“送给呦呦的。”他冲小姑娘眨了眨眼,“以后看中什么,直接拿这块令牌去取。若谁敢不给,就报我名号。”
呦呦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七叔,你今天也好大方呀!”
萧澈很受用:“嗯,毕竟我是你最有钱的干爹。”
夜无痕没说太多,只递过来一只黑色小哨。哨子做得不起眼,却精巧得很。
“吹响一次,我的人会到。”他声音淡淡的,“吹响两次,我亲自来。”
这礼看着最不起眼,分量却一点不轻。
……
收礼收到最后,她两只小手都快抱不住了,小金更是蹲在一堆盒子上,骄傲得像只巡视财产的胖地主。
“好多呀。”呦呦看一眼礼物,又看一眼干爹们,笑得两个梨涡都出来了,“我今天是不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小孩?”
萧澈当即点头:“当然。”
秦莽不甘示弱:“还得加一个,最能打。”
诸葛流云补了一句:“也是最能闯祸的。”
呦呦立刻扭头:“我现在已经很少闯祸了。”
萧绝端着酒盏,淡淡开口:“嗯,近来只是封了个归墟而已。”
满殿安静一瞬,随即笑声顿起。
这一晚人人都高兴,连往日里最拘谨的朝臣,都比平时多喝了两杯。等宫宴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响。
众人一顿,抬头看去。
下一刻,宫外夜空倏然炸开第一簇烟花。
金色、银色、赤红、碧蓝,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绽开,映得整座皇城都亮了起来。光影落进殿中,映在每个人脸上,连酒盏里的波光都跟着晃。
呦呦一下就看呆了。
她从席上站起来,趴在廊下往外看,眼睛映着满天光亮,亮晶晶的。
萧云走到她身边,声音也放轻了些:“喜欢吗?”
“喜欢。”呦呦点点头,目光还黏在天上,“好像花开了一大片。”
顾薇薇站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头发。萧绝也走过来,站在另一侧,替她挡住了夜里微凉的风。
烟花还在一簇簇往上升。
呦呦忽然安静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小脸认真得不得了。
萧云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在做什么?”
“许愿呀。”呦呦没睁眼,声音很轻,“我希望爹爹、娘亲、皇帝哥哥、干爹们,还有好多人好多人,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她说完,才重新睁开眼。
夜空里正好又亮起一片烟火,映得她眉心那道七彩图印都像活了过来。
萧云看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会的。”
萧绝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眸色比夜色还沉一些,却又比往日柔和得多。
他没说什么,只抬手把她抱了起来,让她能看得更高些。
呦呦立刻搂住他的脖子,高高兴兴地继续看烟花。
等宴散时,小姑娘到底还是困了。
宫道安静,夜色温软,方才的热闹像都慢慢沉淀了下来。
呦呦趴在他怀里,声音已经有些含糊,却还是努力抬了抬脑袋,小声道:“爹爹,今天真开心。”
萧绝脚步一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以后,”他嗓音低沉,难得带着很轻的笑,“每一天都会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