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这几天一直在听柳芙说江容笙的坏话。不是直接说，是拐着弯说，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无心之失，可每一句都往人心里扎。
“江太医今天又没吃早饭。魏姐姐给她端到帐篷里，她才吃了几口。大锤哥，你说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身子舒不舒服，关我什么事。”大锤剁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用力。
“我就是担心她。”柳芙蹲在灶台旁边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她一个人，身边也没个亲人。魏姐姐虽然对她好，可魏姐姐也有自己的事。万一她病了，谁照顾她？”
大锤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你要是这么担心她，你去照顾她啊。”
柳芙摇了摇头。“她不让我靠近。我端水给她，她不接。我帮她整理药材，她让我放着。大锤哥，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
大锤没有说话，刀又落了下去，剁得更用力了。
柳芙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反正我就是个灾民，人家是朝廷的女医。人家看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她凭什么看不起你？”大锤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看着柳芙，“你是灾民怎么了？灾民就不是人了？她江容笙以前不也是宫女出身？有什么了不起的？”
柳芙连忙站起来，拉着大锤的袖子。“大锤哥，你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柳芙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大锤哥，你别为了我跟江太医闹不愉快。我不值得。”
大锤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灭了。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刀，继续剁菜。“行了，我不说了。你去歇着吧，饭好了我叫你。”
柳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伙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大锤一眼。大锤低着头剁菜，没有看她。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江容笙不是不知道柳芙在背后说她。
魏必馨跟她说了好几次，寒叶也拐弯抹角地提醒过她，连宣洱有一次都问她。
“你跟柳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都说没有。不是她大度，是真的不在乎。她每天要整理药材，要看疫病的方子，要跟当地的官府对接，要安排防疫的事。这些事情已经占满了她的脑子，她没空去想柳芙说了什么。
魏必馨有时候替她不平，说要去跟柳芙理论。江容笙拦住她。“你跟她理论什么？她说我排挤她，你有证据证明我没有吗？”
魏必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证据的事，越说越乱。她说就让她说，我不听就是了。”
魏必馨看着她，觉得她有时候冷静得不像人。可她知道，江容笙不是不生气，是不想把精力花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魏必馨到底还是没忍住。
那天中午，柳芙从伙房端了一碗汤，送到崔延序面前。崔延序没接，让她放在桌上。她放下汤，没有走，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崔延序喝汤。崔延序喝了两口，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事？”
“没有。就是想看看您喝汤。我怕太咸了，不合您的口味。”
“不咸。你去忙吧。”
柳芙站在那里，不走。她的目光在崔延序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魏必馨都看不下去了。魏必馨走过来，拉着柳芙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
“柳姑娘，你看什么呢？”
柳芙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没看什么。我就是怕汤太咸了。”
“汤咸不咸，崔大人说了算。你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他还怎么喝汤？”
柳芙的眼眶红了。“魏姐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魏必馨看着她的红眼眶，心里一软，声音也放柔了。“你没做错。可你得明白，崔大人不是你的。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是你的。”
柳芙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哭出声，转身走了。
魏必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觉得柳芙可怜，可她也觉得柳芙不该这样。一个人再可怜，也不能把自己的苦强加到别人身上。
队伍在凤阳府城外的一个破庙里扎营。庙不大，佛像倒了一半，香案上落满了灰。江容笙坐在佛像旁边，借着油灯的光看疫病的方子，魏必馨在旁边磨墨，墨碇在砚台上转来转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大锤掀开帘子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手里端着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
“江太医。”
江容笙抬起头，看见大锤，放下手里的纸。“大锤？有事？”
大锤把汤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没什么事。就是给您送碗汤。今天晚上炖的骨头汤，剩了一些，倒了可惜。”
江容笙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大锤。“谢谢。放着吧。”
大锤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都皱巴了。
“大锤，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江容笙看着他。
大锤咬了咬牙。“江太医，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要是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你说。”
“柳姑娘那个孩子，命苦。家里人刚死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容笙看着他，有些发愣：“她跟你说什么了？”
大锤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就是我看她这几天心情不好，老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我猜可能是想家了。”
江容笙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方子。
大锤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开口了。“江太医，我知道您是大人物，看不上我们这些粗人。可柳姑娘她是真心的。她对您好，您不该不理她。”
魏必馨放下墨碇，抬起头看着大锤。“大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容笙什么时候不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