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垂下眸子,跟她对视。
“我在害怕。”
他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谢泠姝神色有些疑惑,却没有急着开口追问。
她耐心站在原地,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信任和恋慕。
“一个人若是轻易站在了权势顶点,被腐蚀到面目全非,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他曾经也不是这样的,若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样子,朝野早就动乱了。”
“我怕有一日,我也会变成他那样,拥有了世上最高的权力,便容不下世上丝毫忤逆之事。”
“我不想那样,可我怕这也身不由己。”
裴宴眼神带着几分痛苦的挣扎。
他是不受皇帝青睐的太子,若非占了嫡长出身,若非尚且还算聪慧得力,他甚至只能成为不被皇帝疼爱的皇子。
他爬上太子的位置,却因为皇帝的偏心,权势始终被人压着。
他如今可以说自己能够不为外物所动,因为他得到的一切,还不足以让他改变他自己的本性。
可往后呢。
那人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
他活不了多久了。
朝局动荡,朝臣不可能容许帝位空悬。
皇帝驾鹤西去之日,便是他登临大宝之时。
到那个时候,他真的还能如自己所想一般,做一个明君,做一个仁君吗?
若是他为了天下诛杀不仁之帝,到头来自己也成了一个只随自己心意的昏聩之人,那又该如何?
他该以何种面目审视自己?
谢泠姝有些沉默下来。
古往今来不乏贤能君王到了晚年便开始耳目昏聩。
她没有站到过那样高的地方,无法想象身处权力顶尖保持清醒的难度。
更无法想象手握生杀大权之人,该怎么始终平常面对所有苍生。
“我没有经历过,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你,但我知道,我喜欢的绝非是站在权力之巅的符号。”
“我喜欢的只是恪守己心,不骄不躁的那个裴宴。”
“所以殿下,我愿意陪你去试一试,若是有一天,我想陪你去好好守好河山。”
“若有一日,你当真会变,我想,我会做出我心中正确的抉择。”
谢泠姝认真开口,神色严肃,像是在对着面前人起誓。
她说到这忽然一笑,“陛下是因为偏心偏爱,才会心思失衡,可你不都说了,你只要我一个。”
“或许,这样的事情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你我身上,不要忧虑尚未发生的事情。”
“我始终相信,上天能将一个难题抛到眼前,一定也是能让人自己解决好的。”
“若非人力可当,便听凭天意。”
谢泠姝声音平稳,像是山涧流水潺潺而淌。
裴宴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烦躁慢慢抚平。
他忽然勾唇轻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又何必杞人忧天,车到山前必有路。”
“苛政暴君不少,起义之士更如过江之鲫。”
“总有人能挽大厦之将倾,如今是我,往后也会有旁人。”
“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让我看看你的成果。”
见他神色舒展几分,谢泠姝这才轻轻颔首笑道,“不过是想方设法让江南商业恢复如常,算不得什么大计。”
“若是明日市集不够热闹,殿下也莫要失望才是。”
——
翌日,郭源申早早带了人去西市坐镇。
市集上的东西已经按照谢泠姝的安排,由各家免费出资。
免费的东西总是格外让人眼热。
谢泠姝和裴宴出门之时,便已经能见到街头人头攒动,鼠疫之后稍显清冷的街道,此刻重新热络起来。
除了免费的集市,附近的小摊贩跟前也站了好些人。
谢家马车顺着人流前行,却还是有些寸步难进。
见状,谢泠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怕是行不通了,殿下可愿下车跟我徒步而行?”
她挑开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随即回头朝裴宴开口提议。
谢泠姝的要求,裴宴向来无有不应。
两人从马车下去,紧牵着手,顺着人流往西市而去。
直到靠近了集市,郭源申一眼看见熟悉的脸,当即让人让开一条路,这才叫谢泠姝两人顺畅无阻走到集市跟前。
“行头来了,这位是……”郭源申眼神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裴宴面上。
好生俊俏的后生。
难不成是行头的新宠?
郭源申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直接开口,生怕冒犯了谢泠姝。
闻言,谢泠姝也不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向裴宴。
“宁安县君乃我未婚妻。”裴宴笑着开口,又补充一句,“唤我宋公子便是。”
闻言,谢泠姝险些没忍住笑。
市集人太多,裴宴不想暴露身份她能理解,却没想到他会直接将宋沛阳的姓氏抢了过来。
察觉身边人憋笑,裴宴面上不显,却捏着谢泠姝的手不轻不重挠了一下。
“原来是宋公子,看着跟行头还真是登对!”郭源申瞬间轻松一笑。
他恭维两句之后,才转头看向谢泠姝,“行头来得正好,市集这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
“原本不少掌柜还担心今日来的人不会太多,因此没有准备太多备货,如今已经紧急回去补充了。”
郭源申面上带着真情实感的高兴,他热络引着谢泠姝过去检查。
市集这边的摊位不算太大,不少铺子只能挤在一个摊位。
但正因如此,也更显得热闹起来。
“虽说这集市是免费的,但是这么多人,肯定会有人尝试到好东西之后主动下单。”
“只要这市集能够一切顺利,便是给商行众人吃一颗定心丸,之后要做什么事,想必都能顺利不少。”
“而且自从之前商谈之后,不少铺子已经跨行开始联手,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些掌柜,如今看着也平和不少。”
“不光是他们,就连我那衣庄,也确实因为添头多成交了些,放在往常这些可能不算什么,如今时局艰难,更显弥足珍贵。”
郭源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里满是感激和感慨。
谢泠姝只是听着,却没有过多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