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裴宴的话,谢泠姝沉默良久。
她其实大概能猜到裴宴中毒的真相。
谢家能为皇帝提供第一次毒药,也自然会有第二次。
只是她之前一直没有实证,一直不敢确信。
她知道皇帝不喜欢裴宴,却没有想到能厌恶到这个地步。
虎毒尚不食子,皇室的内斗实在是比她想象中更为恐怖。
“那如今形势,你不是更应该留在长安以防万一生变?怎么却来了江南?”
谢泠姝被他拉到怀中,抬眸担忧地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拥住裴宴脖颈,低声开口,“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不会觉得弑君之举大逆不道?”裴宴垂眸看她,声音有些低落。
他甚至不愿意说是弑父。
他对龙椅上那个人甚至已经没有什么期待。
他可以不得父皇宠爱,可以不得父皇期待,甚至可以成为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再怎么样,那也是父子之间的龃龉。
他以为那人身为皇帝,至少应该将苍生天下放在自己的个人爱恨之上。
可他错了。
在裴允的性命跟前,那个人甚至能忘了自己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主。
他主动放下了对天下的责任,便也应该将身上的权力卸下来。
但他若是还活着,这权柄便会永远被他捏在手中。
这样不行。
裴宴长这么大,早就已经不再期待父慈子孝,更不会想着那人有一天回心转意,转头看看他还有他的母后。
但他在这之前,也从未想过对这个生身父亲下手。
他想按部就班,做好一个太子应该做的事情,等到那人寿终正寝,再从他手中将天下接过。
可是事实是眼下的局势根本不容许他做一个孝顺的子嗣。
甚至不允许他做一个愚忠的忠臣。
他必须举起屠刀对准龙椅上那个老迈昏聩的帝王。
这也是他身为太子必须做的。
他为储君,当为天下民着想。
裴允罪无可赦,绝不能因为帝王的一己私情,陷苍生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样的事,我未尝没有想过。”谢泠姝声音很淡,却带着坚定。
她父亲是被俞怀瑾的谎言诓骗,更是被那无上的皇权倾轧。
她恨俞怀瑾拿捏她父亲的良知,更恨龙椅上的人不分忠奸。
裴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我也算是误打误撞替你报了仇。”
谢泠姝没有说话。
他虽是在玩笑,可语气太过低落,话语之中的迷茫根本掩藏不住。
若不是被逼到极点,为人子又如何能起杀父之念。
弑君之举一旦暴露,即便登上皇位,也要被骂来路不正。
他已经是太子,若是能有个仁善的父皇,又如何需要走到这一步?
“所以,为什么来江南了?”谢泠姝又绕回了一开始的问题,“如今留皇后一个人在宫中,你可能安心?”
时局最为动荡之时,为什么裴宴就一个人离宫了。
闻言,他无奈低笑一声,“长安诸事已经安排妥当,大部分该安插自己人的地方,也都已经全部拿捏住。”
“我留不留在长安,不影响长安目前形势。”
“况且还有苏太傅和谢大人在朝中坐镇,母后无恙。”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泠姝的问题,但她也已经听了个明白。
林钰珊是要让裴宴从弑父之举中彻底脱身。
若是皇帝死在裴宴离宫的时间,就算之后被发现皇帝之死另有蹊跷,也怪不到裴宴头上。
她要让裴宴清清白白地坐到皇位上。
林钰珊从前或许是逼着裴宴走上了他不想走的路,可终究也只能算是为他筹谋考量。
谢泠姝有些唏嘘。
若是没有人发现蹊跷,自是万事大吉。
若是皇帝之死被人揭发人前,林钰珊怕是……
即便那时候裴宴已经登上皇位,能够保下林钰珊性命,也保不住她尊荣。
为了自己孩子的未来,林钰珊也算是将一切赌上去了。
“为你准备的聘礼,其中有一半都是母后帮我挑的,她说你会喜欢。”裴宴将头枕在谢泠姝颈边,淡声开口叙说着。
她愣了一瞬,随即颔首,“你给的我自然都喜欢。”
她说完,才往后退了退,将裴宴的脸捧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双眼。
“怎么了?”裴宴伸手在她眉心揉了揉,“别皱眉了,开心些,明日不是有市集?让我看看你这行头究竟做得如何。”
他这插科打诨的话,丝毫没有分散谢泠姝的注意。
她抬眸撞进裴宴的眼神,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你在担心什么?为什么这么惴惴不安?”
裴宴身形一僵,他下意识将谢泠姝从身上拉起来,随即站起身走到一边,欲盖弥彰地转头,“我只是有些累了。”
“我这次来得匆忙,不知可否在宁安县君府上借住?”
裴宴往外走,手腕却猛地被谢泠姝攥住。
他下意识一惊,反手便准备回手,却在抬手一瞬间思绪清明。
“你到底在忧心什么,明明心不在焉,还假装全心全意跟我聊天?长安还发生了什么事?”
谢泠姝垂眸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
裴宴是习武之人,可从没有对她下意识还手过。
他是心神不宁,才会一时间任由习惯牵引动作。
他想将手放下来,却被谢泠姝又捉住。
她绕到裴宴正前方,固执抬头看着他眼睛,“裴宴,看我。”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什么都不说,该叫我怎么去想?”
“是因为担心皇后在长安遭逢变故吗?你也说了,有我大伯父和苏太傅在朝中支撑。”
“有他们在,就算是谋划失算,也不会让你连思考对策的时间都没有。”
“况且,你既然选择出手,我不信你会跟裴允一样没做好万全之策。”
若是裴宴真的没有把握,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江南跟她见面。
他不会主动将她拉下水。
就像当初他愿意堵上拥有的一切,想要阻止皇帝赐婚一般。
她完全相信裴宴。
“告诉我,别让我胡思乱想。”
谢泠姝捏了捏他手骨,眼神忧切,又带着几分固执。
像是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