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站在旁边，表情也有些微妙，看了看赵维民，又看了看高扬，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维民开口了，语气依然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谨慎：“高总，我们有规定，不能接受管理和服务对象的宴请。”
高扬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正要点头说“理解”，赵维民却话锋一转：
“但吃饭可以。既然是便饭，那我们AA制，各付各的。这样不违规。”
高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行，就按赵区长说的办，AA制。”
赵维民回头看了王总一眼，王总耸了耸肩，表示没意见。
赵维民便对高扬点了点头：“那走吧，高总带路。”
四个人开了两辆车，高扬在前面带路，赵维民和王总的车跟在后面。
高扬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附近的餐厅——不能太奢华，否则赵维民会觉得他在故意摆排场。
也不能太寒酸，否则显得没有诚意。
他最后选了一家离省政府不远的中餐馆，环境清幽，有包厢，人均消费适中，既不会超标到让赵维民为难，也不会寒碜到让人觉得敷衍。
车子在中餐馆门口停下，高扬提前订好了包厢。
四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高扬把菜单双手递到赵维民面前：“赵区长，您来点。”
赵维民摆了摆手：“高总你点吧，我们对这边不熟。”
高扬没有再推让，接过菜单，快速扫了一遍，点了六菜一汤。
点完菜，高扬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起，面向赵维民：
“赵区长，那天在会议室里，我说话有些冲，年轻气盛，考虑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赵区长多多包涵。这杯茶，我敬您，算是赔罪。”
赵维民看着高扬双手端茶的姿态，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高总言重了。会上各抒己见，都是为了把项目做好。只要目标一致，过程中的一些小摩擦，过去了就过去了。”
高扬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王总在旁边看着，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比在会议室里缓和了许多：
“高总，说实话，我在城投干了这么多年，跟不少企业打过交道。像你这样，会上寸步不让、会后又主动跑来请吃饭的，还真不多见。”
高扬放下茶杯，笑了笑：“王总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合同是冷的，但人是活的。项目要做下去，靠的不是一纸文书，而是双方之间的信任和沟通。今天这顿饭，就是为了交个朋友。”
赵维民嘴角动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条明显松弛了几分。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四人边吃边聊。
高扬没有再提合同的事，也没有提那笔资金，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江州的天气、临江区的变化。
赵维民的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接几句，提到临江这几年发展得快，城区面貌变化很大。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高扬借口去洗手间，起身走出了包厢。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到前台，找到了餐厅经理。
高扬压低声音说：“经理，麻烦你一件事。8号包厢的单，我来买。但里面的几位领导说要AA制，一会儿结账的时候，你就说这桌菜总共一百块钱，让他们每人掏几十块意思一下就行。剩下的差额我来补。”
经理听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明白，您放心，这事儿我办过，保证滴水不漏。”
高扬道了声谢，回到包厢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聊天。
又过了十来分钟，赵维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看了王总一眼，然后对高扬说：
“高总，今天就到这儿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区里处理点事。”
高扬连忙站起来：“好，那我送两位领导。”
四人起身走出包厢，来到前台。
赵维民主动开口：“服务员，买单。”
经理早就等在柜台后面，闻言笑眯眯地报了个数字：“您好，8号包厢，一共一百元。”
赵维民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意外：“一百？六菜一汤，才一百？”
经理面不改色，笑容依旧：“我们今天有个午市优惠活动，部分菜品打特价，再加上几位点的都是家常菜，所以价格比较实惠。”
赵维民将信将疑地看了经理一眼，但也没有深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经理收了钱，利落地打了单子，找了零。
到了门口，赵维民转过身，主动朝高扬伸出手：“高总，今天这顿饭不错。以后在临江地面上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
高扬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定。赵区长慢走，王总慢走。”
赵维民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渐渐消失在傍晚的暮色里。
高扬站在餐厅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骆宾发了一条消息：“饭吃了。AA制的，但其实我买的单。”
骆宾秒懂，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学会了。”
这边。
马文兴坐在书房里，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省发改委官网刚刚更新的那条简短通告。
“省发改委、省住建厅组成联合工作小组，协调处理临江康养项目相关事宜，双方已达成一致意见。”
临江那边的人是他通过中间人打过招呼的。
虽然他没有直接出面，但那条线他铺了将近一个月——从赵维民调任临江副区长之前，他就通过省里的一位熟人递过话，让赵维民在适当的时候“给天海一点颜色看看”。
赵维民当然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会在会议室里表现得那么强硬，甚至提前让人准备好了那篇自媒体文章。
可现在，省里直接出手了。
一个临时工作小组，半天之内就把事情压了下来。
赵维民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就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
马文兴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