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边各摆了四五把椅子。
省临时工作小组的组长是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姓孟，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他旁边坐着省住建厅的一位处长和一位记录员。
临江那边来的是副区长赵维民和城投公司的王总。赵维民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和高扬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招呼，径直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孟副厅长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要解决问题。康养项目是省里重点关注的项目，不能因为资金调度的问题停滞不前。双方各自说说自己的想法，心平气和地说。”
赵维民先开口，语气比那天在临江区政府会议室里软了不少，但依然试图强调区里的财政困难。他说了大概五分钟，大意是区里确实资金紧张，希望天海能够体谅，先垫付资金，后续区里会想办法补上。
轮到高扬发言时，他没有重复那天在临江会议室里的强硬措辞，而是延续了昨晚直播时的基调——姿态放得很低，但原则性的东西没有松口。
“孟主任，各位领导，我完全理解临江区的难处。康养项目要落地，离不开区政府的支持。这笔资金，天海可以垫付。”
他顿了顿，看了赵维民一眼，继续说：“但我希望有一个明确的还款计划和时间表，并且要有相应的利息约定。这不是我不信任临江区政府，而是天海作为上市公司，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要对股东和董事会负责。如果没有一个规范的书面约定，我这边没法向集团交代。”
孟副主任听完，转头看向赵维民：“赵区长，你觉得呢？”
赵维民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高总坚持要走书面程序，我们可以配合。但利息方面，希望能在合理范围内。”
高扬立刻接话：“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一分不多。”
孟副主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那就这样定。资金由天海先行垫付，临江区政府在半年内按月分期归还，利息按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执行。双方今天在现场签一个会议纪要作为依据，正式的补充协议三天之内签署完毕。”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会议室，高扬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被一扫而空。
骆宾走在他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扬侧过头，看着骆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很清楚，今天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能让省里专门为此成立一个临时工作小组，能让临江区政府在半天之内从强硬转为配合，靠的不是他昨晚那场直播表现得多好，也不是他高扬个人的面子有多大。
是骆宾和他身后的力量，在棋盘之外轻轻拨动了几枚棋子，才让整盘棋活了过来。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现在可能还在为那篇负面文章焦头烂额，还在等双子塔项目工作小组的回心转意，还在被临江区政府晾在一边。
高扬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总有一天，我要靠自己也能坐到那张桌子上去。
这时骆宾已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一会儿到门口你等一下，请临江区来的那几位领导去吃个饭。事情虽然已经解决了，但以后还要和他们继续合作。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高扬苦笑：“我也正这样想，但我估计他们不会去。刚才在会议室里，赵维民的脸色你看到了，全程没正眼看过我一次。这会儿去请他们吃饭，恐怕只会碰一鼻子灰。”
骆宾笑了一声，“去不去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你的事。你把姿态做到位了，他们去不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过我倒觉得，他们会去。”
高扬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骆宾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因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想用他们手里的权力来欺负你，他们办不到。”
“省里专门为这事成立了临时工作小组，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赵维民不是傻子，他心里清楚，今天能拿到这个结果，半年分期还款加基准利率，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如果真闹到对簿公堂，他脸上更挂不住。”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高扬一眼：“而且，康养项目对他们临江区来说也很重要。项目落地能带动就业、拉动税收，是他们区里的政绩工程。他们也担心后期合作不好，项目推进不下去，到头来受损的不只是天海，还有他们自己。所以你这个时候递个台阶过去，他们大概率会顺着下来。”
高扬听完，点了点头：“有道理。”
两人走到停车场，骆宾拉开自己的车门，临上车前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姿态要低。饭桌上别提合同的事，就纯吃饭、纯道歉。把面子给他们，里子你已经拿到了。”
高扬应了一声，关上车门，靠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等了大约六七分钟，赵维民和城投公司的王总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赵维民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但比起会议室里那种铁青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高扬推开车门，快步迎了上去。
“赵区长，王总。”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语气客气而诚恳，“今天的事多谢两位领导的理解和配合。我想请大家吃个便饭，就在附近，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也算是为我之前在会议室里的态度道个歉，希望两位领导能给个面子。”
赵维民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了高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刚才在会议室里寸步不让的年轻人，会在散会后第一时间追出来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