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扬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几位临江官员。
“各位领导,我理解区里的难处。这笔资金,天海可以代垫。”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爽快就松了口。
赵维民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高扬却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代垫需要有明确的程序和保障。区政府需要出具正式的书面说明,明确这笔钱的还款时间、还款方式和利息计算标准。手续齐全,天海这边可以配合。”
话音刚落,城投公司总经理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也拔高了:“高总,这么点钱,你还要跟区政府算利息?康养项目落地临江,区政府给了多少优惠政策,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区里遇到一点暂时的困难,你就要算利息这合作的态度是不是有点问题?”
高扬没有被他带节奏,语气依然平稳:“王总,优惠政策是区政府基于项目本身的评估做出的决策,不是我高扬个人讨来的。合同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区政府单方面延迟支付,我要求出具正式的延期文件和利息约定,这不过分吧?”
王总冷笑了一声:“高总,你要想清楚,康养项目在临江的地界上,方方面面都要跟地方-政府打交道。如果因为这个事闹得不愉快,以后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什么阻力,吃亏的还是你们企业。”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
高扬心里一沉。
他之前猜测临江方面可能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试探他的底线,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恐怕是对的。
对方的态度比预想中强硬得多,而且似乎并不在乎把关系搞僵。
他看了一眼周定远,周定远的眉头也已经皱了起来,显然也没料到临江这边的态度会这么硬。
高扬收回目光,“如果区政府不能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支付这笔资金,也不愿意出具正式的延期文件和利息约定,那天海方面拒绝垫付。”
“同时,我们会依据合同条款,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追究临江城投及相关部门的违约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赵维民盯着高扬,“高总,你要告区政府?”
高扬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对。你们违约,我就要起诉你们。在法律面前,企业和政府是平等的合同主体。合同怎么签的,就应该怎么执行。”
周定远连忙打圆场,笑着摆了摆手:“哎,大家都是为了把项目做好,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赵区长,高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想把账目理清楚,避免以后产生纠纷。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各退一步——”
赵维民没等他说完,就抬手打断了他。
他重新看向高扬,“高总,我劝你再考虑考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高扬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他那不是单纯的强硬,而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仿佛他手里还握着什么高扬不知道的筹码。
高扬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赵区长,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手续到位,天海可以配合。手续不到位,法庭见。”
说完,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来。
周定远见状,也只好跟着站起来,对赵维民歉意地笑了笑:“赵区长,今天先聊到这儿吧。高总那边还有事,我们改天再约时间,大家都冷静冷静,慢慢商量。”
赵维民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点了点头:“行,那就改天再说。”
高扬和周定远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直到坐进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区政府大院后,周定远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摇了摇头:“不对劲。”
高扬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你也感觉到了?”
“太不对劲了。”周定远皱着眉头,“赵维民这个人我了解,他虽然调来临江时间不长,但以前在别的区任职的时候,作风一向是务实温和的,不是今天这种咄咄逼人的风格。而且那几个部门负责人的态度,明显是事先统一过口径的。”
他转过头看着高扬:“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而且这个人的级别,恐怕不低。”
高扬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刘局长跑到陈静书家里去堵我,又是送土特产又是说好话,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那一步棋就是为了今天做铺垫——先示好,再施压,让我不好意思翻脸。”
周定远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起诉?”
“起诉是最后的选项。”高扬说,“但我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拿捏。明天我让法务团队准备一份律师函,先发过去,表明态度。同时,我让人查一下,赵维民最近跟哪些人来往密切。”
周定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临江回来,高扬刚把车停进度假村的车位,颜玉冰打电话过来了。
他接起电话,颜玉冰的声音有几分急促:“高扬,你跟临江区政府闹翻了?”
高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新闻了,我把链接发给你,你自己看。”
高扬点开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本地自媒体账号的文章,标题赫然写着:
《天海霸王条款威胁临江区政府?高扬财阀作风引争议》。
文章洋洋洒洒上千字,把天海和临江区政府的纠纷不客观地写了个大概。
高扬被塑造成一个仗着财势、目中无人、动辄以诉讼威胁地方-政府的霸道商人形象。
文中还引用了几位“知情人士”的话,说他“根本不把地方-政府放在眼里”“仗着双子塔项目中标尾巴翘上天”。
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半。
而他离开临江区政府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从会议结束到文章发布,中间不到三个小时——撰稿、审核、排版、发布,一套流程走完,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唯一的解释是,这篇文章在他踏入临江区政府大门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这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