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南国烽烟
七、入唐求援的魏迪勋束手无策
魏迪勋赶到李云博府上的时候,已近深夜戌时。
下午,乾卦统领奉命到国宾馆迎接他们,不料魏迪勋正在嘉鱼台与南唐客省使姚凤会见,没见着人,于是只得留下李云博邀请他光临府上下榻的话来,将魏夫人先行接了过去。??
魏迪勋一再请求立即觐见皇帝,却被姚凤东拉西扯委婉拒绝了,甚至连国书递呈,都没按急件办理,只是作为寻常邦交公文在客省使衙阅办。他心里清楚,姚凤一直陪他闲聊,尽扯一些邦交远景、兄弟情谊,全然无涉援兵讨朗事宜,这是南唐朝廷故意为之的。这说明,南唐对是否援助长沙还仍然举棋不定。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初涉外务邦交的魏迪勋感到压力巨大。劳而无功地会罢姚凤,魏迪勋仍然不甘心。天近抹黑,他决定去私下求见右相孙晟。没想到,孙晟也推病不见。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暂且罢手,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李云博府上去了。
李云博招待完魏柳烟她们,一直等着与魏迪勋见面。闻他到了,立即出门迎接。落座看茶之后,李云博见他愁眉不展,于是问道:“魏公忧心忡忡,难道公干不顺?”
魏迪勋长叹道:“哎,真是一言难尽啊!整整一个下午,姚大人左右言他,不涉正题。适才连夜拜望孙相,也吃了闭门羹,真是不知何为啊!”
李云博笑道:“大人敬业,令人钦佩。只是如今大楚局势,魏公觉得南唐会如何援手?”
魏迪勋道:“岫南江南名士,怎会有如此不经之问?大楚长沙,一国王都,自然是名正言顺的正统朝政,这还需犹豫个甚?”
李云博道:“看来魏公以为,南唐一定会援手马希崇。可是,岫南以为,非也。”
魏迪勋一惊,问道:“为何?”
李云博道:“从邦交大道上讲,南唐朝廷册封的楚君是马希萼,马希崇是政变上位,而且马希萼尚在,又在衡山自立为王,如若帮助长沙,不是打自己的嘴巴吗?从南唐利益上看,如今大楚已经四分五裂,靖江之地丢失大半,朗州分治,衡山也扯起反潭大旗,而实际实力上,潭州马希崇最弱。马希崇请兵讨朗,想借助南唐力量自我保全,南唐会不计道义,帮一个谋逆上位的乱臣贼子吗?”
魏迪勋一听,点点头道:“岫南言之有理。那你说说,南唐意欲何为?”
李云博道:“很简单。如要晚生预料,南唐应该是在坐山观虎斗,待到两败俱伤之时,不费吹灰之力尽收潭州朗州之地。因此,晚生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就是魏公此行,竭力奔走,实乃搬起石头找蛇打,没事找事。”
魏迪勋听罢,有些明白过来,又被李云博挖苦一句,顿时脸色大不好看。李云博本想用句过分的话刺他一下,见他如此神情,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说急说重了,于是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道:“刚才晚生慌不择言,开罪大人,魏公休要见怪。”
魏迪勋也起身回礼道:“岫南多虑了。常言道:忠言逆耳,老夫岂有怪罪之理。只是在你看说来,老夫此次公干,白来了?”
“当然不是!”李云博笑道,“魏公请坐。容晚生慢慢道来。邦交大务,自然关乎战场输赢。可是,你越急,南唐就以为长沙越是吃紧,就会更加犹豫。你如若不紧不慢,说不定他们会改弦易张、早些决断。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晚生不主张向南唐借兵。去年马希萼请师伐潭,郢州刺史何敬洙出工不出力,攻下长沙还不肯走,五千大军住在靖港数月,空耗军饷不说,对王都一直是个不小的威胁。如今好不容易撤走,如今又请师伐朗,贻笑天下暂且不说,肯定又是后患无穷啊!”
魏迪勋道:“岫南之言甚是!可是,身为人臣,不能为王廷分忧,岂不尸位素餐!”
李云博道:“魏公此言差矣!古人云: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大人是理政能臣,少涉邦交外务,更难以在天下大乱、攻征杀伐中大显身手。乱世当前,大楚已无安宁州县,何谈治民理政?既然无能为力,何不急流勇退,保个安全之身?晚生的意思是,大人既然离开危险重重的长沙,就别再回去了,以免重蹈刘大人覆辙。”
魏迪勋道:“不回去了?这个如何能行!老夫身负王命,国难当头,岂能釜底抽薪,起步开溜!刘光辅大人惨遭杀戮,都是朗人施计,王上迫不得已而为之。我非朗州旧部,绝无性命之忧。”
李云博道:“魏公三思啊!马希崇、徐威奸佞你小人,出尔反尔,焉能容得了正人君子!此次朗州一条并不高明的剪羽之计,为了换得一时安宁,居然对刘大人一干忠直大臣痛下杀手,让天下仕宦寒心。魏公及妻小既然脱离火坑,就借公干尚未办结留在金陵,然后相机行事,也不失一全身之策。”
两人正说着,魏柳烟走进客屋。她已经恢复了往日打扮,换上了一袭白衣素裙,头上装饰也很简单,反倒显得格外雅致脱俗。听了李云博之言,她说道:“爹爹,岫南之言有理啊!不久前,岫南送来书信,说是长沙发生政变,碧湘宫易主,刘叔叔和您都有危险,当时说给你们,你们还不以为然,我当时也觉得小题大做。直到刘叔叔一家被突然遇难,我才意识到这种预见的精准,于是说服您,带上母亲和我来金陵避难。爹爹,您就听岫南一句吧。”
魏迪勋道:“什么?你不是说,来金陵是为了完成侍郎爷爷的遗愿,促成岫南与如霜姑娘早日完婚吗,还说,把母亲一人留在家里不放心,一起来金陵散散心,等到为父公干结束,就一起回去吗?原来,你这死妮子,是早有预谋!”
“如若女儿说了真相,您还会让我和母亲来吗?”魏柳烟反问道,“于我而言,如霜妹妹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她如今孤身一人、生死未卜。急着来找岫南,想方设法救她,当然是最要紧的。”
“也是。”魏迪勋说罢,若有所悟地看着魏柳烟,继续说道,“只怕如何解救刘千金,你早已有了主意吧。”
魏柳烟笑道:“知女莫如父,那是自然。傍晚时分,我和岫南商量过这事,可是,岫南不同意……”
“那不行。”李云博道,“为救一个异国女子,请南唐朝廷出面,太兴师动众了。”
魏迪勋看着他们哑谜一样的对话,禁不住问道:“你这死妮子,出了个什么注意,让老夫听得一头雾水。”
魏柳烟道:“爹爹稍安勿躁。我们离开长沙时,一直想找到如霜妹妹,把她带到金陵来,可是忙乎一整天,连个影子也没见着。这就是说,如霜妹妹有意躲着我们。她最信任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岫南。连我都不愿见了,说明她除了报仇,什么都置之度外了。而刘叔叔一直职司邦交大务,与南唐交情深厚,今年三月南唐还以尚书之礼厚祭侍郎爷爷。如今马希崇为了一时苟安讨好朗人,居然不问青红皂白,说他们私通南唐卖国求荣,命令徐威将他一家全部处死,殃及无辜很多,真是可恨之极!这条罪状,肯定激怒南唐:既然马希萼和刘叔叔通敌卖国,你马希崇还来金陵称臣求援作甚?女儿的主意是,麻烦岫南请南唐朝廷出面,通牒警告马希崇,并以滥杀大臣之罪公开处决徐威,而且不得伤害刘如霜。如此一来,妹妹大仇已报,我等都邀她到金陵来应该不难。万一不来,就建议大唐朝廷派出迎亲使节,为翰林学士李云博举行大婚。如若南唐把这件事当做外交来办,并作为是否援助长沙讨朗的条件,我不相信,马希崇会不就范。”
“好主意!”魏迪勋喜道,“这不仅为光辅贤弟一家报了仇,解救了如霜侄女,也了结了刘侍郎临终遗愿,告慰他们一家在天之灵,还帮了老夫的大忙,名正言顺完成了此次公干。岫南,就这样办吧!”
“如此而为,难啊!”李云博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如霜妹妹一心想着报仇雪恨,如何肯跑到南唐结婚呢?柳烟姐姐的计谋的确有些道理,只是这样办了,我等就永远被动了。南唐以问罪为名将我解到金陵,然后提前科考,中进士,入翰林,赐婚姻,买府第,各种隆恩厚赏,只不过是为了我们瑶池祖传的绝密配方。本来就欠了他们的人情,再麻烦他们,我们就被他们完全控制了:这献吧,违背祖制,祖辈父辈宁可杀头也绝不会就范;不献,就被人看做不懂感恩,不知图报。更何况,就算祖辈父辈献了秘方,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掌握,天下还不血流成河,瑶池百年望族,将会成为历史的千古罪人。我已经被生拉硬拽上了南唐的船,难道还要绑上一家老小吗?”他突然抬起头,深情地看了魏柳烟一眼,哽咽道:“还有,我和如霜姑娘有约定,天下不一统,我们绝不完婚!”
魏柳烟有些急了,她叫道:“岫南,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可是,当务之急,是要救如霜妹妹。如若你今日不尽力而为,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为了将来你我都不后悔,只要能救如霜,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觉得值!”说着,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李云博道:“不行就是不行!”说着,不觉泪如泉涌。
魏迪勋见李云博和魏柳烟都落下泪来,有些莫名其妙,他当然不知道个中玄机,还以为他们是担心刘如霜。见两人落泪沉默,于是说道:“好了,都是大人了,危难关头,可别儿女情长啊!岫南,你不愿意,我找孙相和姚大人去。”
见李云博没有反驳,魏柳烟还以为他同意与刘如霜完婚,于是破涕为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云博,说道:“岫南,干大事,可别儿女情长啊……”
李云博突然抬起头,打断他的话道:“姐姐别说了,这事儿没得商量。”
送走魏迪勋父女,李云博进了书房。没想到秋月还在油灯下做着针线。见李云博直接从书房门进来,于是站起来责备道:“已过三更,怎么不从睡房进门?你是想穿帮是吧?”
李云博没有理她,一屁股坐到茶案前,显得非常郁闷。秋月过来为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喝了又倒,倒了又喝,一连喝了三杯,然后坐在那里喘着粗气。秋月被今天的事情弄糊涂了,本来想问问他怎么回事,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张口了。
过了好一阵子,李云博道:“你去休息吧,我再坐坐。”
秋月没有起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做着针线,想了想后说道:“你不睡,奴家陪你坐吧。”
李云博见如此冷落她,她毫不生气,依然体贴如故,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说道:“你好像有什么疑问,就直接问吧。”说罢,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秋月放下针线站起来,一边为他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有呢。奴家只是好奇,脑子里全是今儿来的那个魏姐姐。你看,她女扮男装,就活生生一个刁蛮势利的小姐,可是换了女服,那简直超凡脱俗、美如天仙,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而且礼貌有加,还一个劲地跟奴家道歉呢。哎,官人,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啊咳……”李云博一听,顿时被茶水呛着了,脸也突然涨得通红。情急之下,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胡……胡说八道!我们情同手足,多年姐弟,怎能有那龌龊念头……”
“哎呀,看把你急的!奴家也就是好奇问问,是官人开口要奴家问的嘛。好了好了,奴家不问就是了……奴家睡去了,官人也早些歇息吧。”说着,站起身来道了万福,走过去打开那道隐门,进睡房去了。
李云博一时语塞,又端起茶杯喝茶,可是,茶杯空了,于是狠狠地将杯子拍在茶案上。他心烦意乱地坐了一阵,然后起身出了书房,到后面的院子溜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