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娘突然得了女儿称赞,一时也不知自己哪里值得骄傲了,虽觉莫名其妙,心里却仿佛有温热蜜水注了进去,忍不住欢喜,笑着拍了拍女儿后背,“你就哄我吧,怎的,这是担心阿娘反悔不帮你?”
云逸宁一本正经纠正:“才不是呢,我是真心觉得阿娘很好才有感而发的,您得自信点儿,得相信您就是这么好的。”
秦素娘被女儿逗乐,终于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檀葵站在一旁看着,眼圈渐渐就泛了红。
多少年了,主子都多少年没这样开怀笑过了......
云逸宁听着这爽朗笑声,微怔了下,也不免满心惊喜。
太好了,阿娘身体逐渐恢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相信等铺子开出来,她们接下来的生活也会跟以前大为不同,定会越过越好的——
想着,眼前却不期然闪过上午在凉亭见到秦清风时的场景,一颗欢喜的心不觉就被这些画面拽住往下沉了沉。
是了,要想过上安稳日子,还得尽快处理了这事才行。
毕竟表哥有了如此心思,类似之事日后只怕还会发生,然表姐和舅母都不在府里,正所谓瓜田李下,若真出个啥事儿,她也只有任人编排的份儿,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若照她想的,她真是一刻都不想继续待在秦家。
可舅舅待她们确实真心,母亲能得娘家如此庇护,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之前舅舅好不容易说服了母亲搬到秦家,若她此时突然说要搬走,舅舅那边只怕会多想难过。
而她知道母亲虽因自己被收养的身份而有意和娘家人保持距离,不想太过麻烦对方,但心里一直都是记着娘家恩情,并不愿做半点儿让舅舅为难或者伤心之事。
这事还真不好办,得如何说才好呢?
云逸宁心思急转,终是从母亲怀里起来,收起玩笑神色,道:“阿娘,咱们铺子的后院不是一直被那对夫妻用来放货物吗,我之前想着,后院一直没住人,肯定不似住人那般收拾规整。谁料今日在铺子看了一圈,才发现那对夫妻都特别爱惜铺子,把后院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干净了。”
说罢,指尖捏着短袄的袄边,斟酌着道:“阿娘,咱们住在这里,舅舅他们虽一直都待我们极好,但当初我们搬进来,主要也是为了在表姐出嫁前好好陪她一下。
如今舅母已经陪着表姐提前回了老家,这偌大的秦家,也就只有舅舅跟表哥在。表哥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我觉得,咱们若继续住在这里总归不大好。
我想着,既然阿娘也同意我把铺子接下来,咱们不如还照着最初商量好的,把铺子后院收拾出来,咱们带着檀葵她们一起搬进去住。
今日过去时,我也顺便看了下周边环境,发现挺安全的,附近好些铺子也都这样,前面做买卖后面住人。若实在担心,咱们托薛姨帮忙介绍个护院过来便好,阿娘觉得如何?”
秦素娘听着,心下诧异一瞬,旋即双眼就不觉闪过亮光。
其实她在离开云家前,跟女儿就是这般打算的。无奈兄长极力说服,她不想伤了家人的心,这才顺着对方的意思搬进来,想着过了春节以后再从长计议。
然自从撞见外甥跟女儿在凉亭说话的一幕,她心里就一直隐隐不安,也觉不宜继续住在这里,正想着找机会跟女儿谈谈搬家之事,不曾想女儿就先主动提了出来。
而女儿主动如此说,也证明了女儿对外甥并无任何特殊之感,至少目前没有。
恰好她也不愿女儿因外甥的亲事惹兄长夫妻不快,如此一来,自是尽快让两个年轻人离远一点儿为好。
否则继续下去,外甥若有朝一日情难自控,把心意闹到明面上,女儿的清白名声就要被毁了。
想着,秦素娘毫不迟疑就微笑着点了下头,“你说得对,当初阿娘同意搬进来,主要也是听了你舅母说,想在你表姐出嫁前,让你好好陪你表姐一下。如今你表姐既然提前回了老家,那咱们自然也不必在此久住。”
云逸宁没想到母亲竟一下子就同意了,连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当即喜出望外,扑进母亲怀里又是一顿甜言蜜语,夸赞感激,把秦素娘说得心花怒放,大笑个不停。
母女俩就这样说着笑着,商量了好些开铺子和搬家的细节,一直聊到夜色渐浓,才陆续洗漱安然歇下。
......
待次日醒来,云逸宁想起昨日谢鹤临交托之事,不忘让春喜到三元街的长青书斋,照着魏鸿晏所说的,将薛梅的回复转告给了书斋的掌柜。
这日天阴风冷,等春喜回来,阴冷的天空便飘起了雪花。
这是京城今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竟下了两日方停,待重新放晴,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白。
化雪的天气,温度骤冷,秦素娘本在逐步恢复的身子,突然就又虚弱起来,停雪次日夜里,突然就吐了一口黑血,好不容易收拾了歇下,到了次日清晨,却发现人已昏睡不醒。
云逸宁守在良月居里,见状一颗心就似被人揪着扯着,天将亮就遣了春喜去把风随野提前接来。
风随野听说了秦素娘的情况,二话不说就提上医箱出了门,春喜接了人快马到了秦家,风随野直奔良月居,仔细给秦素娘把了脉,又施了针。
施针期间,秦素娘又接连吐了两口黑血,之后气息逐渐平稳,却也依然没有醒来。
云逸宁心揪紧成团,渐渐就红了眼,泪水在眼中打转。
风随野却淡定如常,施完了针,又到外间重新开了方子。
云逸宁心中焦急,正想细问,却见他将方子开完递来,冷不丁就道了一声恭喜。
云逸宁接方子的手一顿,脸上的忧色也不觉被这声恭喜说得僵住。
“先生此话何意?”
说着,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心口砰砰直跳,眼中忧色之下隐隐闪着亮光,“莫不是......家母体内的余毒已经彻底除了?”
风随野点头,“某给令堂施针,就是要将经脉各处的余毒给赶到一起,再设法将聚拢的毒素逼出体内。令堂如今已顺利吐出污血,正是余毒聚拢后成功排出之故。某方才把脉,发现令堂体内残毒已极其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再危急性命。接下来只需用这方子固本培元,调理两三年便可停药。”
云逸宁低头,看着手中方子,忽的,一滴眼泪滚落,紧接着一滴接一滴,转瞬就糊住了眼。
所以,阿娘终于好了,是真的要好了......
一旁的春喜和悦荷听了,也都忍不住湿了眼眶。
檀葵在里间料理好了主子,终于得空走到外间了解主子情况,结果一走出来就看见几人站着默默垂泪,不明就里的她,心不觉咯噔了下,腿脚也跟着发了软。
悦荷忙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嬷嬷您怎么了?”
云逸宁听见动静,忙擦了泪眼看去,见檀葵惨白着脸,微颤着嘴唇泫然欲泣,心知她误会了什么,遂破涕为笑,安抚道:“嬷嬷,阿娘体内的余毒都排出来了,阿娘好了,是真的好了。”
檀葵脸上悲痛一滞,待反应过来,眼中当即迸出亮光,腿脚也不再软了。
“当真?”
她一脸惊喜地道。
云逸宁重重点头,“当真,先生方才说的。”
言罢,想起什么,赶紧转身,朝风随野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先生救命大恩,小女子感激不尽,还请受晚辈一拜。”
身为郎中,看着病人在自己手中重获新生,心中难免激动。
风随野自也不例外,只是大礼不大礼的他不在意,唯独在意的只有那桩交易。
只是面前人行完礼就没了下文......
风随野看着,不觉就生出了一丝不良预感。
这小白兔不是想过河拆桥吧?
正要开口提醒,余光瞥见这一屋子下人,又不得不及时刹住。
这一脸欲言又止,很快就被云逸宁捕捉了去。
她微怔了下,正想询问是否还有什么要紧事情交代,忽的终于记起了什么。
好险,差点儿就将苏神香的事情忘了。
眼底心虚划过,目光微闪了闪,忙想了想,转头朝檀葵道:“先生给母亲换了方子,往后便要用新方子开始调理身体。我和春喜一同送先生回去,回程途中顺便把药买回,还请嬷嬷守着母亲,好生照顾。”
檀葵只担心小主子出门着凉,闻言忙主动请缨:“化雪天正冷着,要不还是让老奴去吧。”
云逸宁自是有其用意,忙微笑着拒绝:“无妨,先生不辞辛苦给娘亲诊治,我理当亲自送送先生。”
檀葵虽还担心着,却也觉小主子说得有理,只好恭敬应了,又赶紧让悦荷拿了手炉跟厚实的披风过来,亲自伺候着小主子穿戴整齐,将一行人送上了马车才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