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暂时不用面对家族责任,不用担忧修仙界的追杀,就在这平凡的小镇里,像凡人一样吃顿热饭,睡个安稳觉,也并不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应道:“是,表姐,我都听您的。”
陈长生不再言语,转身开始打坐调息。
丹田空间内,那团光球似乎对这凡俗之地的宁静颇为满意,懒洋洋地缩了缩。
窗外,黑水镇的黄昏降临,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尘土气,弥漫在空气里。
这久违的、属于凡尘的烟火气,让陈长生紧绷的心弦,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弛。
黑水镇的清晨,是被鸡鸣声和辘轳打水的声音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陈长生便已经起身。
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晨风涌入,驱散了室内一夜的沉闷。
楼下后巷里,已经有早起的主妇在浆洗衣物,棒槌敲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简单地洗漱完毕,换了一身从碎石镇购置的、更符合凡人富家女身份的藕荷色襦裙。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盛浩显然也醒了。
不多时,他顶着一头睡得翘起的头发,揉着眼睛推门出来,看到窗边亭亭玉立的陈长生,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阿土”,连忙挺直腰板,努力摆出憨厚壮实的模样。
“表、表姐,早。”他粗嘎地问候。
“下去用早饭。”陈长生淡淡道,率先走下楼梯。
客栈大堂已经飘散着粥香和油条的气味。
食客不多,多是些赶早路的脚夫和镇民。
陈长生选了个靠窗的干净位置坐下,盛浩则有些局促地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朴实乡民的坐姿。
小二端上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笼热腾腾的包子,还有几根炸得金黄的油条。
盛浩看着眼前的食物,眼神有些发直。
他自幼锦衣玉食,吃的都是灵米灵蔬,灵气充沛的丹药更是家常便饭,何曾吃过这种粗陋的凡人食物?
那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也腌得发黑,只有那包子看起来还勉强能入口。
他迟疑着,拿起一个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内里的馅料是白菜粉丝,味道……谈不上好,但也并不是难以下咽。
陈长生却吃得很平静,她小口喝着粥,咀嚼着油条,动作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精致的点心。
她能感觉到,这凡俗的食物下肚,虽无灵气滋养,却有一种奇异的暖意,熨帖着连日来奔波疲惫的脾胃。
盛浩跟在陈长生身边,最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也被这久违的市井气息所吸引。
他看到有老翁在街角下棋,围观者七嘴八舌出主意。
看到有妇人蹲在河边捶洗衣物,互相打趣。
看到有孩童举着糖葫芦,笑得满脸灿烂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这些画面,在他作为盛家公子的生涯里,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盛家所在的裕华城,虽然也是凡人与修士混居,但泾渭分明,世家子弟自有圈子,何曾如此贴近地观察过凡人的日常生活?
他甚至看到一家卖“麦芽糖”的小摊,那粘稠的金黄色糖块在石板上拉扯得晶莹透亮,散发着甜香。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男孩攥着几枚铜板,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汉,见状,笑呵呵地切下一小块,用竹签插了递给男孩,竟没收钱。
小男孩欢天喜地地跑了。
盛浩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表姐……”他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凡人……他们活得真简单。”
陈长生目光扫过那跑远的男孩,又掠过远处田野里弯腰插秧的农人,淡淡道:“简单,不代表不辛苦,只是他们的苦,与你们修仙界的苦,形式不同罢了。”
她停下脚步,在一个卖粗布的摊子前看了看,指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问道:“掌柜的,这布怎么卖?”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有客问,连忙招呼:“这位女客好眼力,这是自家织的土布,结实耐穿,一尺三十文钱!”
陈长生点点头,又问了些染色、缩水的问题,最后买了三尺,说是要给“兄弟”做件里衣。
盛浩被点名,只得僵硬地站出来,配合着“陈阿花”演戏。
整个过程,陈长生态度平和,问话实在,完全没有盛浩预想中的高人架子。
这让盛浩心中对“表姐”的认知,又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中午,两人在客栈用了简单的午饭——一碗大肉面。
面汤浓郁,面条劲道,大块的猪肉炖得软烂,盛浩竟觉得比昨晚的精致点心还要美味几分。
饭后,陈长生没有回房,而是坐在客栈大堂的茶桌旁,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慢慢喝着。
盛浩则坐在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捧着粗陶茶杯,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喧嚣被隔绝在街道上,大堂里只有他们两人,时光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盛浩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对面“陈阿花”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每天粗茶淡饭,看日出日落,也并不坏。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他还有家,有父母,有柳师妹……
他真的能舍弃那些,永远留在这平凡的小镇吗?
陈长生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残茶轻轻倒掉。
下午,陈长生带着盛浩去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不大,就在十字街口,卖的是些自家种的蔬菜、鸡蛋,手工做的鞋垫、草编,还有刚捕捞上来的河鱼。
陈长生买了两条活鱼,一些青菜豆腐,又称了半斤散酒。
“晚上自己做?”盛浩有些惊讶,看着陈长生拎着鱼和菜,那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厨房门口。
“客栈的菜油水太重。”陈长生言简意赅。
回到客栈,陈长生竟真的在厨房借用灶台,利落地杀鱼、切片、腌制,又用豆腐和青菜做了个汤。